[衫、方巾、布靴,有的手里拿著折扇,有的腋下夾著書卷。
有人空著手,但腰間的玉佩隨著走動輕輕晃動。
執事不停地迎進送出,添茶倒水,腳步輕快。
他們互相打著招呼――稱兄道弟,表字相呼。
偶爾有人被介紹給陌生面孔,拱手作揖,客氣幾句。
江南士人圈子的禮數,繁而不俗,帶著一股子綿軟的文氣。
朱由校目光不動聲色地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聽著他們的稱呼,大致理出一些人。
有歸莊、萬泰、陸符、吳偉業、陳子龍、冒襄、方以智、張岱、徐孚遠。
幾乎都來自南直隸,而且基本以江南復社、幾社的骨干為主。
朱由校輕笑,沒想到天啟五年張溥入仕,之后去了漠北,復社居然還是組建了起來。
但最讓朱由校關注的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身形瘦削,劍眉星目,坐姿端正,手放在膝蓋上。
他不太說話,但每次開口,周圍的人都會安靜下來聽,是黃宗羲,字太沖。
還有一個更年輕的少年,坐在黃宗羲下首。
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銳氣,是顧絳(顧炎武),字忠清。
這些監生隱隱以黃宗羲為首。
黃宗羲坐的位置是中廳左首的一個桌案,旁邊的椅子空著,沒有人坐。
但左右兩側的年輕人說話時,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他臉上。
顧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下,帶著感嘆開口了。
“孫太師十年首輔,輔佐天子革除弊政,開創中興之世。
致仕之時極盡恩榮,著實古來少有啊。”
陳子龍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自秦漢以來,如此人臣之極致、功成身退的宰輔,恐怕只有苻秦時期的王景略一人。
不,王景略都差一些。”
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篤定。
黃宗羲先是點了點頭,然后搖頭。
他的動作很慢,頭點下去,停了一下,才搖。
“陛下待孫承宗以師禮,待百官以誠意,然此非君臣之正軌。
若后世之君不以師禮待大臣,大臣將自居于仆妾之地矣。
故今日之事,不在于陛下如何待臣,而在于如何以制度定君臣之分。
使后世之君不能以臣為仆,使后世之臣不以君為天。”
他的聲音不高,但中廳里的人都聽見了。
有人低頭喝茶,有人看著自己的手指,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顧絳微微皺眉,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頭,目光落在黃宗羲臉上。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利。
“太沖兄此,弟不敢全然茍同。
若按太沖兄的意思,非要先定一個完美的制度,把君臣都鎖死在條文里,才算是正軌。
那萬一制度定了,卻沒有孫太師這樣的臣子,或者沒有愿意行此制度的君主,又該如何?
天下事,畢竟是因人成事,不是因法成事。沒有無缺的制度,也沒有完人。”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抬高了些。
“兄方才說要定君臣之分,使后世之臣不以君為天。
這話若在唐、宋盛世說出來,是狂士之。
若在今日之大明說出來,恕絳直――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今日能在國子監讀書,能與諸君在此清談。
難道不正是因為孫太師和天子把這天下撐住了?
沒有君臣相得的十年,就沒有你太沖兄在這里高談闊論的閑暇。
你否定君臣之分,可你今日所有的一切。
你的家世、你的師友、你批評時政的底氣――恰恰是這個君臣之分給你的。
這叫自相矛盾。”
中廳里安靜了一瞬,有人低下頭,有人抬眼看了看黃宗羲,又迅速移開。
一休悅讀(原:閱讀寶)偷接口死m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