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抬手:“皇叔免禮平身,賜坐。”
桂王卻沒有立即起身,仍然伏在地上。
“臣蒙神廟隆恩,封藩衡州,至今二十余載,未嘗一日敢忘君父社稷。
然臣年已而立,仍困居京師,坐食厚祿,愧對祖宗成法,亦負陛下供養。”
他頓了一下。
“今湖廣安定,臣雖愚鈍,愿效仿洪武年間藩王戍邊之志,為陛下分憂。”
朱由校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翹起,眼睛卻沒有笑。
他本以為即位之后以雷霆手段廢了福王,這些年更是大力整治宗室。
會讓萬歷留下的幾個廢物不敢再提就藩的事。
沒想到桂王居然有這膽子。
他看著伏地的桂王,聲音不緊不慢。“衡州?你怎么封桂王?”
桂王抬起頭,額頭上有一塊紅印,是金磚硌的。
“回陛下,衡州古屬桂陽郡,是以神廟冊封臣為桂王。”
朱由校輕笑一聲,那笑聲很短,從鼻子里哼出來的。
“看來皇叔這些年讀了不少書啊。
只是還望皇叔體諒,如今戶部捉襟見肘,沒錢給你修建王府。”
桂王似乎早有準備,再次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聲音比剛才更懇切。
“陛下圣主明君,如今陜西大旱,朝廷體恤民生。
臣就藩不敢耗費國帑,臣可以自行出資修建。”
朱由校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來了,皇家銀行桂王也入股了,還跟潞王一起做了些生意,有點錢也正常。
他站起來,繞過御案,走下丹陛。
靴子踩在金磚上,一步一步,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殿內格外清晰。
來到桂王面前,低下身,語氣玩味:
“朕本以為神廟的幾個兒子都是廢物、蛀蟲、傻逼。
沒想到還出了皇叔這么個人物啊。”
這話有些大不敬了。
不過現在乾清宮沒有其他人,只有幾個內侍,說了也就說了。
何況以皇帝如今的功績和威望,就是公開這么說,官員也會只當沒聽見。
王承恩站在側旁,看見皇帝蹲下去,聽見那句話,臉色不變。
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幾個內侍先出去。
他是皇帝貼身太監,清楚這位爺的脾氣,后面的話估計會更離經叛道。
內侍們無聲地退出去,殿門輕輕合攏。
桂王伏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他本來是看最近幾年朝廷一片欣欣向榮,想趁著過年皇帝高興,提提出去就藩的事情。
怎么皇帝莫名其妙說這種話?
他只覺脊背發涼,大冬天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皇帝的話像一把冰錐,刺破了他精心準備的奏對,直戳到最不堪的底處。
他腦中飛速轉動――皇帝這是在試探?是嘲諷?還是真的動了怒?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聲音卻竭力維持平穩。
“陛下天威赫赫,功比唐宗宋祖,臣等庸碌之輩,安敢與陛下并論?
臣……臣只是念及祖宗‘屏藩帝室’之訓,愿效犬馬之勞。”
朱由校蹲下身,赤色袍角曳地,幾乎要碰到桂王的額頭。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貓戲鼠般的興致:
“屏藩?
皇叔,現在大明的疆土東至苦夷島,西抵哈密,北達冰原,南括南洋。
你說,朕還需要一個藩王去衡州‘屏’什么?”
桂王喉頭一哽,說不出話。
他的額頭貼著金磚,眼睛盯著地面上皇帝靴子的影子。
朱由校站起來,直起身,袍角從桂王額頭上方掠過,帶起一陣微風。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調。
“皇叔以祖制壓朕,朕若是不準,似乎不妥。
但衡州就算了,朕給你換個地方如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