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武堂占地近一畝,面闊七間,進深四間。
灰磚墻,黑瓦頂,檐角翹起,脊獸蹲在瓦上,被風吹日曬磨得輪廓模糊。
完全媲美國子監的彝倫堂,功能也是相同,用于學院集會、講學、典禮。
正中三間打通,面闊五丈,進深五丈五,可容四百人聽講。
陽光從高處的窗欞斜射進來,在木制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色。
梁架很高,空氣里浮著細塵,在光柱里緩緩游動。
學員分列東西縱向班位,每列二十到三十人,盤膝坐于蒲席。
每人面前有一個很小的書案,只有一人寬,黑漆的,案面磨得發亮。
行列之間留出步道,寬約三尺,鋪著青磚,磚縫里嵌著細沙。
學正、學錄等訓導官分坐敞廳四角的“巡視席”,面前也有書案,案上擺著名冊和筆硯。
今日虎大威就是訓導官之一。
他坐在東側靠前的巡視席上,穿著正二品武官常服,腰背挺直。
目光從隊列的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
敞廳最北端正中,是皇帝專用的御講臺。
臺基比地面高出三尺,鋪著金磚。
御講臺前方略低一階,居中面南設講案與師座。
師座是太師椅,紫檀木的,椅背雕著松鶴延年,坐墊是藏青色的綢緞。
講案是紅木的,案面寬大,鋪著紅布,布上壓著鎮紙,鎮紙旁邊擺著一盞清茶。
師席低于御座,但高于學員,體現“天子重師道”。
巳時初,所有人已經全部按制入內坐好。
四百人的敞廳里,靜悄悄的一片,只能聽見呼吸聲。
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馬上壓住了。
蒲席上偶爾傳來細微的摩擦聲,是有人在調整坐姿。
窗外的風吹過檐角,嗚嗚的,隔著墻傳進來,聲音很悶。
巳時三刻,孫承宗進入經武堂。
只著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發束在網巾里,花白的,梳得一絲不茍。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走到御講臺前,站定,整了整衣冠。
“肅立――”助理教習的聲音在敞廳里回蕩。
四百人同時站起來。
蒲席上發出整齊的摩擦聲,袍角翻動的聲音像一陣風從隊列上掠過。
孫承宗先率所有人面向御講臺,行四拜禮。
身后四百人跟著躬下去,動作整齊,袍角同時掀起,又同時落下。
禮畢,直起身。孫承宗轉身,走到師席前,坐下。
然后在場武官、學員全體肅立,向師席行禮。
雙手合抱,左手壓右手,舉至胸前,躬身行揖禮。
起身時手自然下垂,目視師席,面容莊重。
整個過程保持安靜,僅衣袍o@、步履輕響。
這種禮儀設計不僅服務于教學,更是一套“行為禮儀劇場”。
每日重復強化著帝國的意識形態。
“就坐――”助理教習的聲音再次響起。
四百人同時坐下,蒲席上又發出一陣摩擦聲。
孫承宗坐定,助理教習上前,在講臺后面的巨大黑板上寫下四個字――“社稷之將”。
四個字占了黑板的一半,在光線下很清晰。
孫承宗開口了,聲音洪亮,透過敞廳的特殊結構,清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日不講陣法,不講火器,不講糧秣。”
他停頓了一下,“今日講――‘何為社稷之將’。”
他的目光掃過敞廳,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
“何謂社稷?”他的聲音在梁架間回蕩。
“《左傳》云:‘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
社為土神,稷為谷神,土能載物,谷能養民。故社稷者,萬民所依,江山所系。”
“何謂將?”孫承宗繼續說。
“《孫子》曰:‘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助理教習在黑板上寫下“智、信、仁、勇、嚴”。
“然‘社稷之將’四字,非智信仁勇嚴可盡。此四字,重逾千鈞。”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放遠,像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老夫觀史千年,將分三境。”
敞廳里更安靜了,有人屏住了呼吸。
軍官學院有很多講師,有朝堂高官,有邊關悍將,也有西洋學問精深的學者。
每個人風格不同,如兵部尚書李邦華講課喜歡提問解答的形式。
西洋學者如湯若望和鄧玉函,習慣于使用黑板,寫下大量幾何、數學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