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賄賂昭拍耶河(湄南河)水師,借用戰船護送趕回來的,來的是廣東的南海艦隊。”
洪舜的手抖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濺出來,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沒有擦,只是把茶碗放在桌上,身體往后靠在椅背上。
但臉色變了,不是驚慌,是那種聽到大事之后的凝重。
“五天前就到了……
從廣州來的,現在已經是南風了,說明二十天之前他們就出發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就是說,暹羅剛發生兵變,大明就知道了……”
洪舜的兒子洪文昌站在一旁開口,聲音不大。
“爹,這么說大明是有備而來,攝政王那邊……”
洪舜沒有接話,他看著洪信,目光緊迫。“來的什么官?登陸了嗎?”
洪信搖頭:“總督兩廣、宋卡等地的兵部侍郎洪大人親自來的。
沒有登陸,但是下了一道命令。”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說一件讓人害怕的事。
洪舜的身體微微前傾。“總督、兵部侍郎?這么大的官,下了什么命令?”
洪信咽了口唾沫。
“洪總督下令:暹羅寶石港、大城周邊所有閩越舊籍子民。
其頭人、族長、會館頭目,半月之內前往寶石港拜見。
逾期不至者,朝廷將視為自絕華夏,不得再以閩越舊民自居。
不再為華夏子民,不得擅自入境大明!”
洪舜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急,太師椅往后滑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什么!”他的聲音拔高了,在安靜的正堂里顯得格外響亮。
洪文昌也愣住了。
他看著父親,又看著洪信,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駭。
“爹,這洪總督什么意思?”
洪舜緩緩坐回椅子上,動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幾歲。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下來。
“還能是什么意思,此次大明艦隊來暹羅,必有圖謀,這是逼我們站隊。”
洪文昌問:“那我們要去嗎?”
洪舜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堂外的院子,陽光照在龍眼樹上,樹葉被曬得發蔫,知了在樹頂叫得正歡。
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不去行嗎?祖宗的墳塋還在潮州啊,那是我們的根。”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自語。
“就算我不去,自絕華夏,消息傳開,其他的商幫會不去嗎?我們別無選擇。”
他轉過頭,看著洪文昌,目光沉重。
“更何況,你以為我們這些年為什么受到暹羅王重視?
還不是因為有一個強大的大明在側,因為我們閩越舊民的身份嗎?
一旦被朝廷明令我們不得再以閩越舊民自居,我們那些商貿海路就是個笑話。”
洪文昌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
洪信起身行了一禮,聲音急促。
“族長,決斷吧,那位洪總督可不好相與,在宋卡的手段您也是知道的。”
洪舜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院子里的龍眼樹。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文昌,通知奧迦?梭,借貸的事情再議吧。
直接告訴他,我和其他會館要先去寶石港拜見洪總督。”
洪文昌轉身要走,又停下來,猶豫了一下。
“爹,奧迦?梭不會怪罪吧?”
洪舜笑了一下,像是嘲笑奧迦,又像是自嘲:
“他不敢,別說他了,那位攝政王也不敢。”
洪文昌轉身快步走出正堂,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洪舜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的陽光。知了還在叫,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
大明艦隊尚未登陸,但暹羅的權力棋盤已經開始傾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