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長政手中暹羅攝政王巴沙通親筆簽發的一道命令。
命令他率領日本町的武裝前往南方洛坤府平定叛亂。
洛坤府,離王城數百里,一去一回至少兩個月。
鎮壓叛亂不知道何年何月,這是明擺著要調他離開王城。
他跪在榻榻米上,面朝王宮的方向。
窗外正午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河面上,反射進屋里,刺得人睜不開眼。
他把額頭貼在地板上,木地板被日頭曬得溫熱,貼上去不涼,反而有點燙。
“先王陛下。”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臣無能,沒能保護好您的血脈,愧對您的厚恩。”
他開始磕頭,額頭觸在木板上,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緩。
每一下都磕得很實,額頭撞在木板上,聲音悶悶的,在安靜的屋子里回蕩。
“請先王陛下明鑒,容臣先留下有用之身,以待時機。
有朝一日必手刃巴沙通,為切塔提拉陛下報仇。
屆時臣當自刎于先王陛下陵前。”
他直起身,額頭上一片紅印。
他從刀架上拿起武士刀,刀鞘是黑色的,漆面磨得發亮。
他把刀插進腰帶里,站起來,拉開紙門。
門外的陽光涌進來,刺得他瞇了一下眼。
他走出去,靴子踩在走廊的木板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召集部下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日語,急促,低沉,聽不清說什么。
只聽見幾個詞――“整裝”“南下”“待命”。
葡萄牙村。
村子坐落在暹羅河(湄南河)畔的一處河灣里,離日本町不遠,隔著一片椰林。
房屋是葡式的,白墻紅瓦,拱形門窗。
門口掛著褪色的葡萄牙王室紋章旗幟,旗幟的邊緣已經被日頭曬得發白,起毛了。
門前拴著幾匹暹羅矮種馬,馬身矮小,毛色灰黃,耷拉著腦袋,尾巴慢悠悠地甩著。
迪奧戈?瓦斯?達?維加和費爾南?德?馬托斯對坐在客廳里。
客廳不大,窗戶敞開著。
墻上是一幅手繪的暹羅地圖,地圖上的墨線已經褪色了。
山川河流的標注用的是葡文,字跡潦草。
角落堆疊著獸皮和胡椒袋,獸皮沒鞣制過,還帶著一股腥膻味。
混著胡椒的辛辣,在悶熱的空氣里攪在一起,聞久了頭疼。
后院傳來搗制火藥的聲音,悶悶的,一下一下,有節奏。
孟族奴隸光著膀子,在烈日下用石臼舂著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混合物,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廚房里飄出羅望子燉肉的氣味,酸酸的,混著香料的味道。
灶臺上,葡萄牙鐵鍋和暹羅陶甕并排放著,鍋里燉著肉,甕里盛著水。
達?維加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啤酒。
他四十出頭,臉龐方正,留著濃密的絡腮胡,鼻梁上有一道舊傷疤,從眉心一直斜到顴骨。
他穿著一件亞麻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粗壯的前臂和幾處舊槍傷的疤痕。
“那位攝政王巴沙通派人來了。”他開口,聲音沙啞,說著葡語。
“他加冕之后會延續過去王室對我們的政策,允許我們進行有限的傳教。
并給予我們釀酒的經營權,增加武器貿易,但不準在暹羅和荷蘭人繼續沖突。”
馬托斯坐在他對面,喝了一口啤酒,抹了抹嘴。
他比達?維加年輕些,三十五六歲,面容清瘦,留著短須,頭發梳得整齊,抹著頭油。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領口處露出一小截白襯衫的邊。
“這很正常,不管是過去的王室還是巴沙通,都需要我們來鞏固王權,鎮壓叛亂。
尤其是現在的這位巴沙通――王子乍甲蓬已經在東北部的呵叻起兵了。”
達?維加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我們要繼續合約嗎?馬六甲的科蒂尼奧總督最近有沒有什么消息?”
馬托斯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封信,展開,看了一眼,又折起來塞回去。
“有的,科蒂尼奧閣下通過教會傳信,只有不和大明作對,其他事情他不管。
況且我們早就在暹羅生活多年,本就不受他的管理。”
達?維加搖頭。
“是這個道理。但是現在與過去不同了。
大明帝國強勢崛起,去年還占據了宋卡。
國王陛下又與大明交好,國內很多人已經在大明注冊公司了。
我們在亞洲的貿易,必須依賴本土的身份承認,否則沒有大明的認同,很難開展。”
馬托斯沉默了片刻。
他從桌上拿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還有一個消息,阿瑜陀耶北方的彭世洛城,也發生了支持王子乍甲蓬的叛亂。
那里如果從暹羅河南下,七日就到。”
達?維加沉思著,手指停住了。“你是說再加些條件?”
馬托斯點頭。
“對。我們的雇傭合約是和過去的王室簽訂的,現在的攝政巴沙通可還沒簽過。
現在他們的麻煩近在咫尺,為何不能加碼?”
達?維加沒有回答。
他看著墻上的暹羅地圖,目光從阿瑜陀耶往北移動,停在彭世洛的位置上。
蠟燭的火光在墻上晃動,地圖上的墨線也跟著晃動,像是活的。
潮州會館。
會館坐落在阿瑜陀耶城東南部,湄南河畔,緊鄰王宮與荷蘭商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