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進內室。
片刻后出來,已經換了一身尋常布衣,灰藍色的,和街上那些教書先生沒什么分別。
他不是庸人,既然皇長子來了西安,那就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兩人出了薦福寺,匆匆往城東走去。
南居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方從哲跟在后面,拄著拐杖,走得有些喘。
驛館在城東,離薦福寺不遠。
門口站著兩個布衣漢子,蹲在臺階上抽煙,看起來和尋常百姓沒兩樣。
但南居益是帶兵的人,一眼就看出來,門口明樁兩個,暗樁至少還有四五個。
他微微點頭。
進了院子,駱養性迎上來,看了方從哲一眼,又看了看南居益,側身讓路。
皇長子的房間在二樓,朝南,窗戶開著,能看見院里的槐樹。
南居益站在門口,整了整衣襟,推門進去。
朱慈@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
聽見門響,抬起頭。
南居益走到他面前,撩袍便拜。
“臣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總督陜西賑濟事南居益,叩見殿下。”
額頭觸地。
朱慈@已經不是天啟四年那個見大臣不知所措的孩子了。
他放下書,輕聲說:
“南閣老免禮。”
南居益起身,看著眼前的皇長子。
六歲的孩子,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棉袍,袖口挽了兩折。
臉上比在京時多了些風霜,皮膚也黑了些。
“殿下,您不該來啊。”南居益說。
朱慈@看著他,想了想,說:
“我不知道。
父皇說喬巡撫殉國了,南閣老六十多歲還在奔波,陜西官員都很辛苦,皇家要做些事情。”
他頓了頓:“父皇說我來這里,百姓就能安心。”
南居益站在那里,猩紅的眼中含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才說:
“陛下……您又是何苦啊,老臣何惜此殘軀……”
他別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方從哲出聲了:
“殿下,您的疑惑可以告知南閣老,他在陜西一年了,而且是渭南人。”
朱慈@看向南居益。
南居益點頭:“殿下有咨,臣知無不。”
朱慈@想了想,問:
“南閣老,那些蹲在墻角的人,為什么不回家?他們能有飯吃嗎?”
南居益知道他說的是誰,從城門口到薦福寺,一路上很多這樣的人。
慶陽來的,延安來的,榆林來的,拖家帶口,往南邊逃。
“他們是慶陽來的。”南居益說,
“來西安是想多掙些糧食給家里,臣保證,他們每天都有飯吃。”
朱慈@似懂非懂,點了點頭,疑惑的說:“吃飯也蹲在那里吃嗎?”
南居益一愣,馬上回道:
“西安府安排了棚子給他們,現在入夏了,也不冷。”
朱慈@又問:
“曹將軍說城外的是他帶過的騎兵,都是最勇敢的將士,西安是要打仗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單純,六歲的孩子,看見城外列隊的騎兵,就以為要打仗了。
但南居益卻怔住了。
調兵來干什么?
真有必要嗎?
他想起那些在城門口盤查的士兵,那些在街上來回巡視的騎兵,那些在糧市外站崗的哨兵。
他以為是必要的,是為了維持秩序,是為了防止騷亂,是為了――
很多理由,都是對的。
但一個孩童的天真視角,反而讓他這個身居高位的人,不得不停下來想一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輕:
“殿下,他們是來保護百姓的,最近西安人太多了,巡檢司人手不夠。
等過些日子就不用了。”
朱慈@微微點頭,這個他能理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