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西安。
永寧門內,薦福寺。
這座寺廟建于唐代,塔身十三級,玲瓏挺拔,在城中矗立了將近千年。
現在寺廟一半的院子被總督行轅臨時征用。
南居益坐在案前,手里捏著一份公文,眉頭皺著。
案上堆滿了卷宗,左邊是渭南河工的,右邊是慶陽賑濟的。
中間還有一摞是關于以工代賑的呈報。
他看一份批一份,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
渭南的工費,他批了,同知督率,務期堅固,不得浮冒。
巡按御史每月親詣工所巡查一次,具結呈報。有偷減情弊,即時參奏拿問。
他又拿起慶陽的那份。
慶陽河道,以城東二十里馬嶺河、驛道側響水溝、灌田千頃之王家堰三處為最急。
本地丁壯流亡,不必強拘現戶,徒滋驚擾。
移文西安府、鳳翔府,于市井通衢張榜招募。
愿者計日給值,每工日加糧一升、銀二分,以示優恤。
管工官須善加撫馭,按時給發,不得克減。
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門外的腳步聲很急。
屬官站在門口,躬身稟報:“閣老,外面有一老者求見。這是名帖。”
南居益疑惑,這時候來找他的,要么是官,要么是旨意。
行轅這么忙,誰沒事找不自在?
他接過名帖,打開一看,怔住了。
前首輔方從哲?他來陜西干什么?
他面上不動聲色,合上名帖:“請進來,屏退左右。”
屬官應聲而去。
南居益站起身,把桌上的卷宗理了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
他不是東林黨,但方從哲身份敏感,這時候來找他,還是小心為上。
片刻后,方從哲走進來。
一身藍色道袍,布鞋,手里拄著根拐杖。
頭發全白,腰略微彎了一些,顯然這一路沒那么輕松,他站在門口,行揖禮。
“見過南閣老。”
南居益側身避開,沒受這個禮,他開門見山:
“不敢,方公不在德清安享田園之樂,何以來西安這個是非之地?”
方從哲微微一笑:“思受快人快語,某也就直說了?!?
他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旁人,壓低聲音:“皇長子殿下到西安了?!?
南居益正要坐下,聽到這話猛地站起,胡子都翹了起來。
“方汝愚!這怎么回事?皇長子年方六齡,來西安干什么?旨意何在?”
方從哲等他冷靜下來,才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
“自然是有旨意,這是陛下給你的密旨。”
南居益接過,展開。
紙上是熟悉的皇帝筆跡,末尾還蓋著“天啟之寶”的私印。
朱紅的印泥,在燭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越看越心驚。
旨意說,皇長子來西安,先讓其微服至慶陽、延安,然后回到西安公開身份,安陜西民心。
南居益低聲呢喃:
“陛下怎會如此?朝堂諸公在干什么?殿下年幼,萬一有什么閃失……”
方從哲輕聲說:“思受,我知你所想。然而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你是賑濟總督,應該明白如今的陜西――民心、官心是最重要,也是最危險的。
喬汝俊殉職,固然令人惋惜,但大旱形勢并未減緩?!?
南居益抬頭,面色冷峻:
“事關儲君,大明的教訓還少嗎?失職,內閣、六部皆失職!”
方從哲點頭:
“思受之有理,然既關儲君,難道一直在深宮之中,便能教導好嗎?”
南居益沒有回答。
方從哲又說:
“思受要不先見見殿下,聽聽近日殿下所思、所想,再做決斷?”
南居益深吸一口氣,把密旨折好,收入袖中。
他差點糊涂了。
“殿下在哪?”
“在驛館。”
“我去更衣,方公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