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窗外那些難民:
“今日陜民之選便能證實――治國非僅憑善意與強令。
故而,殿下不必苛責難民‘不識恩德’。
當思:為何天子之恩德,不能取信于民?”
他最后說:“昔日漢文帝見百姓乏食,曰:‘朕德薄,不能達遠’。
愿殿下常懷此心,不怨民之刁頑,常省己之不足,則堯舜之治,或可期也。”
到底是前首輔,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兼顧教誨之道。
朱慈@聽完,好像聽懂了什么,也好像沒懂。
他只是靜靜地趴在窗邊,看著外面。
馬車繼續往前。
當地傍晚,隊伍在華州歇息。
驛館不大,院子里的槐樹剛抽芽,墻角的迎春花開了幾朵,黃澄澄的。
駱養性命人關緊院門,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墻外面集市的討論,已經能感受到糧價壓力了。
驛館里的人談論的都是北方的災情:
延安的雪化得晚,榆林的春種下不去,慶陽又旱了。
有人在算糧價:一石麥子,上個月還一塊銀元,這個月已經漲到一塊半了。
有人嘆氣說,再這么漲下去,城里人也扛不住了。
這些朱慈@聽不到,驛館的墻很厚,錦衣衛也已經提前清場。
次日下午,抵達渭南縣。
渭南是關中東部重鎮,陜西旱災的癥狀在此表現得尤為集中。
雖然旱情已經緩解,但水利設施還未完全修復,民間蓄積消耗嚴重,依然需要官府賑濟。
官道上的運糧車隊更多了。
一輛接一輛,騾馬的蹄子踏在水泥路上,嗒嗒作響。
商隊都是能快則快,遇到稍微大些的人群,護衛便會緊張起來。
巡檢司巡查的人多了起來,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個哨卡,盤查過往的行人和車輛。
糧市是整條街上最喧鬧的地方。
糧店門口圍著一群人,有穿長衫的,有穿短褐的,都在往里擠。
有人在喊價,有人在還價,有人在罵,嗡嗡的,像一鍋沸水。
第三日上午,過了臨潼。
午后,遠遠望見西安府的城墻。
城墻很高,灰撲撲的,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發黃。
城樓更高,飛檐斗拱,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當當響。
城門洞開,里面黑沉沉的,像一個巨大的口。
接近城門時,路開始堵了,運糧的車隊排成長龍,等著進城。
行人夾在車隊中間,慢吞吞地往前挪。
還有一群沒找到活計的難民,蹲在路邊,背靠著背,也不說話,就那么蹲著。
巡檢司的人穿梭其間,查路引,查貨物,查身份。
有人被攔下來,帶到旁邊問話,有人被放行,扛著包袱繼續往前擠。
城門口還站著騎兵,第十二衛的騎兵,從榆林調來的。
馬是高頭大馬,人是精壯漢子,穿著棉甲,背著天啟三式火槍,手里攥著韁繩。
他們不進城,就在城外列隊,來回巡視。馬蹄踏在路面上,嗒嗒嗒嗒,整齊有力。
駱養性騎馬走在最前面,遞上關防文書。
守城的軍官接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馬車,揮手放行。
車隊從長樂門進入西安府。
城門洞里光線昏暗,馬蹄聲在穹頂下回蕩,嗡嗡的。
出了門洞,陽光一下子涌進來,刺得人瞇眼。
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隨風飄動。
行人很多,腳步匆匆,和京城的熱鬧不同,這里的熱鬧里帶著一股子緊繃的勁兒。
馬車在驛館門口停下。
朱慈@從車上跳下來,走進院子里,仰頭看著西安的天。
天是灰藍色的,很高很遠,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黃土的氣息。
方從哲站在他身后,沒有說話。
皇帝的詩中:“天地無私始作春”,可現在“春”在何處?
過了潼關,只看到逃荒的“人潮”和維穩的“騎兵”。
旅程結束了。
但皇長子此行真正要做的事情,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