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申時,皇宮。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冬日的白晝短,太陽一偏西,光線就軟塌塌的,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慘白。
謹身殿內燒著地龍,暖意從腳底往上涌,但朱由校還是覺得冷。
王承恩疾步走進來。
他走路的姿勢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內廷大特有的、不緊不慢的步子。
而是帶著一股急促,手里攥著一張紙條,指節發白。
“皇爺?!彼叩接盖?,壓低聲音,
“錦衣衛密報,陜西巡撫喬應甲,在安化縣殉職了?!?
朱由校正在批閱奏本,手里的筆停在半空。
“什么?”他猛地抬頭。
“喬應甲怎么了?”
王承恩的聲音更低了:
“天冷,飛鴿傳書麻煩。密報很短,只有‘陜西巡撫喬,安化縣殉職,詳驗無他故’。
詳細的經過,恐怕要等兵部的急遞到了才知道。”
朱由校盯著他。
王承恩低著頭。
維護一個全國性的飛鴿網絡成本太高,現在是冬天,鴿子不好飛。
錦衣衛也只能盡力維持重要的地方,陜西是其中之一。
“詳驗無他故……”朱由校低聲呢喃。
按錦衣衛的習慣,這句話的意思是――真的殉職了,不存在陰謀。
他放下筆。
喬應甲。
那個佝僂著背、瘦得像一把枯柴的老頭。
那個在延安府衙里對南居益說“我只能做些實務了”的老頭。
那個不惜自污名譽、被士林口誅筆伐、認認真真賑災的老巡撫。
殉職了。
朱由校閉上眼。
陜西大旱,兩年投進去一百七十萬銀元。
這還是那個“狠辣”的巡撫精心維持的數字――換成別的官員,不一定做得到。
現在,這個巡撫也賠進去了。
陜西的問題,朝廷討論過無數次了。
“引漢濟渭”、“引嘉濟渭”、“引涇灌溉”、“黃河提水”……
這些工程設想,要么效果微乎其微,要么成本太高,要么不可能完成。
比如“引漢濟渭”。
漢水水量充沛,但是隔著秦嶺,需要開鑿超長隧道。
花錢還好說,關鍵是現在的技術干這個事情,每一米都要填進去幾條人命。
一次塌方,容易死上百人。
“引涇灌溉”,干旱年份,涇河本身水量減少,引水量不足。
“裴莊渠”就屬于這一類。
但它只能惠及渠線沿線有限區域,無法解決整個陜北高原的缺水問題。
遷徙人口實邊,看似是個好辦法,但那么多人拖家帶口,一旦組織失控,麻煩更大。
角落里的夏允彝起身。
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聲音不高但清晰:
“陛下圣懷垂憫,臣等不勝感愴。然天行之災,自昔有之,非人力可盡弭?!?
他深深出了口氣,排解胸中郁氣,繼續說:
“今朝廷蠲賑并舉,河工急繕,流徙安輯,諸政靡不竭力。
況旱魃雖虐,猶未遍秦川全境,黎元之望未絕。
喬公以身殉職,誠可痛悼。
然其盡瘁封疆,殉身王事,亦得忠藎之正?!?
他看著皇帝:
“昔人云‘求仁得仁’,喬公之死,得死所矣。
臣等雖含悲,猶敬其節。
伏愿陛下稍抑哀衷,珍攝龍體,則喬公地下之靈,亦當瞑目。
天下蒼生,實仰圣躬安泰?!?
朱由校站起身。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往乾清宮方向走去。
王承恩跟在他身后,腳步聲很輕。
十一月十五。
陜西急遞至京師。
奏報上寫著:陜西巡撫喬應甲,竟以殉職,崩于王事。
朱由??赐曜鄨螅聊撕芫谩?
“輟朝一日?!彼f,聲音很低,“以示哀悼?!?
然后他擬旨:追贈禮部尚書、太子太保,賜謚“忠肅”。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黃尊素赴陜西宣讀諭祭,接任陜西巡撫。
另著禮部派員至其家鄉賜祭葬,蔭一子入國子監。
夏允彝擬完旨,抬頭看了一眼皇帝。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還攥著那份奏報。
他沒有再說話。
喬應甲的死傳到京城的同時,也傳到了陜西全境。
延安的河工放下了鋤頭。
榆林的紡織工坊停了織機。
渭南的田間地頭,那些還在翻地的農人直起腰,聽縣衙的人念完告示,沉默了很久。
安化縣的賑濟所里,那些領麩皮、領紅苕干、領苞谷糝糝的災民。
聽說那個給他們發糧的巡撫大人死了,有人愣在那里,手里的包袱差點掉了。
這個巡撫大人,自旱災起,行事刻薄、不擇手段、精于算計。
那些士人罵他“官商勾結”,那些官員說他“有辱圣學”,他不在乎。
現在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