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大威走了。
明軍的隊伍消失在南方天際,馬蹄揚起的塵土也漸漸落定。
克姆丘克河依舊奔騰,水流撞擊在礁石上,發出轟鳴聲。
吉爾吉斯人的營地里,卻比打仗時更忙碌。
諾姆恰站在大帳門口,看著手里那兩本手抄的策論,久久不語。
科赫塔站在他身側,同樣沉默。
“找人來。”諾姆恰終于開口,“找所有認字的人?!?
科赫塔愣了一下:“我們部落哪有人認字……”
吉爾吉斯人只有語,沒有自己的文字,只有少數人懂一些蒙古文字。
多數人還在使用“刻木結繩記事”。
“那就把畏兀兒通事叫來,再給他一些皮毛。”諾姆恰打斷他,
“讓他念給勇士們聽,能聽懂多少算多少,虎將軍不是還留下了其他書籍嗎?
還有那個叫留聲機的東西,從今天開始,它就是我們部落最珍貴的財富。”
科赫塔點頭,轉身跑開。
接下來的日子里,整個黠戛斯聯盟都在做一件事――學習。
畏兀兒通事被安置在諾姆恰的大帳旁邊,日夜不停地講那些策論。
魯印昌留下的《論輕騎兵戰法疏要》被一字一句的教讀。
再由諾姆恰召集各部首領、頭人,逐條講解。
“夫輕騎者,非徒馬疾弓強也。三軍之耳目,邊鎮之爪牙。
得之則大漠可為庭院,失之則長城徒作危垣……
其要二曰“鷹眼”――不恃刀鋒之利,而恃虛實之明。
察水草如讀輿圖,辨蹄痕似觀星象;敵未動而我先知,敵欲合而我已分。
三曰“狼魂”――不恃營壘之堅,而恃死生之契。
旌旗所指,老卒與新卒同饗;箭鏃所向,主將與騎卒共馳……”
不止這兩篇策論,還有其他兵法,比如《六韜?戰騎》。
諾姆恰念著這些詞句,每一次都覺得心驚。
“大澗深谷,翳茂林木,此騎之竭地也。”
“左右深溝,右有坑阜,高下如平地,進退誘敵,此騎之陷地也?!?
……
還有《衛公兵法》:
“諸軍馬行動,須知賊境山川險易、井泉水草。每隊立一虞候領之,令遠探前后,以防不虞?!?
這是兵法。
是他從未見過的兵法。
他意識到自己過去對戰爭的理解是多么原始。
科赫塔最用心,他不僅聽,還拿著魯印昌留下的鉛筆和紙張謄寫。
那些關于騎炮兵協同的要點,被他畫成簡陋的圖,一遍遍琢磨。
“火藥不能受潮?!薄芭谖灰x在高處,視野開闊?!薄吧涑膛c仰角的關系……”
他把這些要點牢牢記在心里。
葉尼塞河流域的各個部落,很快都聽說了明軍、吉爾吉斯人那場半個時辰的勝利。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傳到了埃文基人那里,傳到了凱特人那里。
傳到了更北方的尤拉克人那里,也傳到了那些流亡在外的失必兒王子那里。
沙俄的慘敗。
五百哥薩克,一千流放者,全軍覆沒。
這在西伯利亞從未有過。
一場潛移默化的變局,正在整條葉尼塞河流域醞釀。
葉尼塞斯克。
木堡內的氣氛,與吉爾吉斯營地截然相反。
議事廳里,安德烈?杜別涅茨基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
五百名哥薩克,一千名流放者。
這是他手里一半的力量。
沙皇一定會處置他,西伯利亞的“哥薩克圈子”也不會保他。
因為他們和扎波羅熱、頓河的哥薩克不一樣。
他們不是自由的哥薩克公社,他們是沙皇雇傭的探險隊、皮毛商人、流放者。
他們直接受莫斯科指揮。
這五百人,是莫斯科從鄂畢河的托博爾斯克派來的。
安德烈抬起頭,看著在座的人。
馬克西姆?佩爾菲利耶夫坐在左側,臉色鐵青,手指不停敲著桌子。
德米特里?科佩洛夫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萬?佩特林坐在最末,面容平靜,但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最終還是伊萬?佩特林打破沉默。
“督軍大人。”他開口,聲音沙啞但平穩,“上報莫斯科吧。”
馬克西姆猛地抬起頭:
“我們不反擊嗎?”
他的聲音顫抖,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
“五百哥薩克!就這么沒了?那個瓦西里,那個蠢貨!他到底是怎么打的!”
伊萬沒有回答。
議事廳又是一陣沉默。
安德烈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佩特林阿塔曼說得對。”
他看著伊萬?佩特林:
“您最了解東方,由您上報莫斯科吧。”
伊萬?佩特林微微點頭。
安德烈又看向馬克西姆:
“我們這次惹到了強大的東方魔鬼。
要謹慎,莫斯科的指令到達之前,所有人謹守木堡,不得外出?!?
馬克西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艱難地起身,抱拳:
“是?!?
他轉身離去。
腳步聲在木制的地板上漸漸消失。
議事廳里,只剩下沉默。
儒略歷10月2日。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