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正如董部堂所述,他們很多都有功于朝廷。
尤其是石柱、湖廣彭氏土司。
秦良玉更是我大明的巾幗英雄,戰功赫赫。賞賜他們,很合理,不會引起任何猜疑?!?
朱由校頷首:
“可以。繼續?!?
袁可立繼續說:
“其二,要求各土司首領上報族內精銳,再次賞賜。”
他語氣平穩:
“但不是賞賜土司,是賞士卒,朝廷可以用將賞賜落到實處、預防貪腐的理由。
要求他們詳細上報精銳的人數、年齡、特長等。朝廷查實,給與厚賞?!?
朱由校聽著,覺得這套路有點耳熟。一時想不起來。
袁可立繼續說:
“最后一道圣旨。征調土司精銳入京,加賜九品俸祿,至軍官學院受訓。
結業之后,按其才能,授予新軍軍職。”
殿內安靜了。
落針可聞。
群臣側目,看著袁可立。
這三道旨意,每一道都踩在人性的弱點上。
第一道,基本不會有人反對。誰敢懷疑朝廷用意?那些立過功的土司就能撕了他。
第二道,可能會引起猜疑。但下面的精銳士卒會逼著他們接受。
朝廷給你賞賜,你要了。到我了,你拒絕?你沒讀過書嗎?不知道什么是兵變嗎?
第三道,精銳入京受訓,可以得到更好的前途。
誰不想去?誰敢攔著,如同殺他們父母。
精銳被調走,土司就是案板上的肉了。朝廷想怎么切都行。
關鍵是,朝廷不會有任何罵名。都是美名。
朱由校想起來了。
這不是宋太祖的臟心眼子嗎?
杯酒釋兵權那套。
他一時想不到什么夸獎的話,只說:
“袁卿……書讀得好?!?
群臣本能地往旁邊挪了挪,離袁可立遠了些。
跟他混一起,這以后哪天被他賣了,還得給他數錢。
袁可立瞥了他們一眼,嘴角上揚:一幫沒見過世面的,這叫陽謀。
孫承宗捋著胡須,緩緩開口:
“禮卿之策甚善?!?
他看向皇帝:
“陛下,臣以為還可以再加個障眼法。”
朱由校挑眉。
孫承宗說:
“陛下正月曾下旨內閣、吏部,議增今年百官養廉銀與績效之事。
還有關于各地巡檢司的改制,最近也可以開始。”
他頓了頓:
“臣以為,這三道旨意每隔一月一次,夾雜在這些大事里面?!?
畢自嚴坐在一旁,聽著這話,心底一抖。
他剛入內閣協理不久。
董漢儒、周永春也是一樣,現在屬于閣臣。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內閣的心思都這么臟嗎?
我這入閣……是好事嗎?我們心思這么淳樸,會不會被帶壞了?
但轉念一想,這話是對的。
朝廷每天本來就發那么多圣旨,再加上這幾件大事,誰也不會注意到賞賜土司是個坑。
袁可立的是陽謀,加上孫承宗的策略,陰陽合一。
朱由校覺得劃算,賞賜這點耗費,對于出兵平定的巨額開支,簡直是九牛一毛。
“好。土司改土歸流一事,就按先生與袁卿所奏?!?
他看向盧象升:
“擬旨。”
盧象升回到角落桌案,筆尖落在紙上。
殿內恢復了安靜。
幕布上的湖廣輿圖還在,湘西群山之間,那兩座土司的名字靜靜地躺著。
所有土司的坑已經挖好了,就等入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