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謹身殿。

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色。

殿內很靜，只有角落里的座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奏本，但沒有在看。

他抬眼看向殿門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盧象升坐在角落的案幾后，正在校對廷議記錄。王承恩站在御案側旁，垂手肅立。

殿外，韓p輕輕走進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躬身行禮之后走到座位前落座。

而是徑直走到御案前十步，雙膝跪地，行大禮。

朱由校微微挑眉。

“陛下。”韓p叩首，聲音有些發顫。

“臣聞皇長子，陛下有意以新注音之法編纂《字典》。臣……”

他頓了頓，聲音更堅定：

“臣愿當此重任。”

朱由校看著他。

六十歲的老臣，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

深青色的吉服鋪開，上面織滿暗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想掌握、使用好這些人，難啊。

這三不朽的誘惑，果然是大。

連韓p這種傳統儒臣，都不含蓄了，直接來要。

“韓卿平身。”他說，聲音溫和。

韓p起身，垂手而立。

朱由校說：

“朕的確有意此事。如今歸附的部族越來越多，原有的內地社學推廣亦是艱難。

沒有一套統一的教化典籍，著實不便。”

他頓了頓：

“然編纂《字典》一事，非一日之功。

曠日持久，甚是辛勞。韓卿主動請纓，朕心甚慰。”

韓p激動，再次躬身：

“《字典》非一般文事，乃國之重器。陛下信重微臣，臣豈敢辛勞。”

朱由校點點頭，示意他落座。

韓p走到左側的椅子前，坐下。

朱由校沉默片刻，開口：

“韓卿，朕意特辟文昭閣為《大明正音字典》編纂處。

由你任總編纂，集天下通曉文字、音韻、訓詁之學者于其中。”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旨在強調――文字者，文明之骨血，一統之根基。

于文昭閣正音定字，乃告慰先賢，啟迪萬世之業。”

韓p拱手：

“陛下圣明。文昭閣乃典藏之地，遠離日常政務喧囂。舊文藏于此，新文誕于此。”

他頓了頓：

“昭者，明也。讓天下大明，方是此閣真意。”

朱由校點頭。

“拉丁文字注音，朕都教給慈@了。勞卿整理。”

他說：

“編纂處成立之后，天下學者，卿皆可相邀于文昭閣。

不看出身，不看功名。音韻、解字有專長者，皆可征召。”

韓p拱手：

“謝陛下。臣定以實用、經世者為先。”

他沉吟了一下，又說：

“臣敢問陛下，《字典》已賜名。這注音，何以稱之？”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擔憂：

“畢竟其來自泰西文字。臣恐迂腐之輩非議，以致天下紛擾。”

朱由校看著他。

這個問題，他早就想過。

“這個注音，雖來自泰西文字。”他說，“然《荀子?勸學》：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君子之所以卓越，在于善于利用外物。”

他頓了頓：

“胡琴、胡椒、胡床，皆非中土原產，今已習以為常。

泰西之字母，亦一‘物’耳。善假之以為教化利器，正是君子所為。”

他看向韓p：

“孔子曰：‘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圣人也是反對固執成見的。”

韓p點頭：

“陛下圣明。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語氣誠懇：

“將心比心，天下父母皆愿子女易學明理。

此注音法能‘及天下人之幼’，是最大的仁政。

注音乃工具，本身無善惡，全看其心其用。”

角落里，盧象升也贊同：

“《周易》云：‘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他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今日四方讀音各異。滇黔孩童苦于音訓不明，閩粵士子困于官話難通。

蒙古、回回、烏斯藏之地，更是教化難通。此非‘有教’之障乎？”

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