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乾清宮東五所。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幾棵槐樹種在墻角,枝葉在晨光里投下斑駁的影。
正房三間,中間那間是書房,窗子開著,能看見里面擺著的小書案、小椅子。
韓p站在書房門口,整了整衣冠。
雖然不是正式出閣讀書,但也是關系大明儲君的大事,他今天特意穿了吉服。
深青色的袍身,通體織滿了暗紋。
云肩上是四季花卉,通袖[和膝w上繡著寶相花、龍鳳、八寶。
胸前補子繡著仙鶴,是一品文官的標志。
本來開蒙這種事,不必他這個大學士親自來。
內閣的意思是,從翰林院選一位資深翰林就夠了。
劉一g忙著治河,南居益去了陜西,內閣只剩幾個人撐著,確實忙不過來。
但消息剛放出去,官的彈劾奏本就涌進來了。
楊漣親自上了一本,六部官員也有不少上的。
那些奏本的意思差不多:皇嫡長子開蒙,豈能隨便選個翰林?
萬一再出個長于宦官之手的太子,大明的閹宦之禍還少嗎?
韓p只好自己來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朱慈@已經坐在書案后面了。
四歲的孩子,坐得筆直,小手放在膝蓋上,看見韓p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好。”他說,聲音軟軟的。
韓p躬身還禮:“殿下好。”
他在書案另一側坐下,從帶來的書箱里取出幾本書。
《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經》。他把《千字文》放在最上面,翻開第一頁。
“殿下,今日我們學這個。”
朱慈@湊過來看。
書上印著字,但他一個都不認識。
韓p開始教。
他讀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聲音抑揚頓挫: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讀到“玄”字,他停頓一下,用手指在字旁邊點了一下。
那里已經預先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這是句讀。”他說,“殿下看,有這個圈的地方,就要停一下。”
朱慈@點點頭,盯著那個圈看。
韓p繼續(xù)讀: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讀到“昃”字,他又停頓,在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形。
“這是另一種句讀。”他說,“圈和方,用處不一樣。殿下以后就知道了。”
朱慈@又點頭。
韓p讀了一遍,又讀一遍。讀到第三遍,他停下來,看朱慈@的表情。
小孩正皺著眉,盯著書上的字,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跟著念。
韓p問:“殿下,會讀了嗎?”
朱慈@想了想,開口: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一字不差。
韓p滿意地點頭。
他正要往下教,忽然看見朱慈@手里的書有些不對勁。
他伸手:“殿下,書給臣看看。”
朱慈@把書遞過去。
韓p翻開。
第一頁上,除了他畫的圈和方,還有別的東西。
比如“黃”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
比如“天地玄黃”四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奇怪的符號:
thiêntisyuênhhuáng。
韓p愣住了。
他指著那個“,”問:“殿下,這是什么?”
朱慈@湊過來看了一眼,說:
“這個叫逗號。父皇教的。他說斷明白了我學的方便。”
韓p點點頭。這個他懂,就是另一種“句讀”。
他又指著那行泰西文字:“那這個呢?”
朱慈@歪著頭想了想:
“這個……父皇怕我忘了,過年時候教我的。
他說會了這個,先生教完之后,自己也能讀。”
韓p低下頭,仔細看那些符號。
thiênti――這是“天地”?
syuênhhuáng――這是“玄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