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回到大殿,沒有立即坐下。
他站在那里,對皇帝躬身一禮。
“陛下憂心陜西百姓,臣感佩。”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殿內(nèi)清晰可聞。
“但還請陛下保重龍體。
自天啟元年以來,陛下勵精圖治,國力日盛。
天下人都看在眼里,陜西大旱,不必太過憂慮。”
朱由校抬起眼,看著他。
孫承宗直起身,繼續(xù)說:
“喬應甲雖說有些逢迎,但非無能之輩。
尤其對稅制和張文忠公‘一條鞭法’的改進方略,臣亦不及也。”
他頓了頓:
“去歲賑濟諸事,也是井井有條。發(fā)放錢糧的手段,極其……精準。”
朱由校點了點頭。
他想起去年的事。
那時喬應甲還是陜西布政使。
大旱初起,他下令:不能果腹的災民,府衙發(fā)放麩皮為口糧。
這道令一下,鬧得沸沸揚揚。右布政使楊鶴和他大吵一架,說他羞辱災民。
最后去領(lǐng)麩皮的,都是已經(jīng)快要餓死的人。還能吃上飯的人家,都沒去。
那些人領(lǐng)了麩皮回家,打開一看,麩皮里面還包著一個布包。
布包里,是玉米、大米、小麥。
就是這件事,讓張銓調(diào)任三邊總督后,孫居相力薦喬應甲接任陜西巡撫。
朱由校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
孫承宗見他神色稍緩,繼續(xù)說:
“況且陛下深謀遠慮,秦王府的田都獻了出來。
農(nóng)政院的‘硝田法’‘殺蟲水’‘滅蝗法’都已經(jīng)推廣。
農(nóng)政院徐子先、新任工部都水司郎中王徽、營繕司主事周堪賡。
西安知府文震孟、按察使司僉事凌義渠,延安、榆林也都調(diào)集了兵馬。
戶部陜西清吏司郎中方岳貢,囤積了大量糧食。都察院的御史,也都去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
“陛下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這些都是能吏,他們會做好的。”
朱由校嘆了口氣。
這些他都知道。
動員陜西軍民,以工代賑,修建蓄水池、深井、坎兒井。
推廣水車、改進的風力提水機,從黃河、渭河引水灌溉。
工部統(tǒng)籌,在陜北、關(guān)中規(guī)劃水庫與水渠系統(tǒng)。
推廣秸稈覆蓋、砂田保墑。強制推廣耐旱作物,減少小麥種植。
鼓勵轉(zhuǎn)向畜牧業(yè)、手工業(yè)。利用漠南牧場的優(yōu)勢。
在陜北推行退耕還草,種植耐旱灌木。
那些官員陸續(xù)上奏的策略,他都看過。
每一道奏疏上,都蓋著紅色的官印,寫著“臣謹議”。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可是……
他抬起頭,看向?qū)O承宗。
“先生,朕明白。”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只是那畢竟是數(shù)百萬人口,朕不喜歡‘天子牧民’這個詞。
百姓是人,不是牛馬。
朝廷教化百姓忠君,既然要求忠君,那他們的生計,朕便負有無限的責任。”
他頓了頓,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人相食。這幾個字,歷代史書里說得輕飄飄的。但朕……”
他沒有說下去。
殿內(nèi)很靜。
孫承宗沒有說話。南居益沒有說話。角落里的盧象升,握著筆的手停住了。
良久,南居益動了。
他從座位上起身,走到御案前,雙膝跪下。
額頭觸地。
“陛下。”
他的聲音有些顫,但很穩(wěn):
“臣請赴陜西,都督賑濟事。”
朱由校低頭看著他。
“渭南是臣的家鄉(xiāng)。”南居益說,
“‘為官一任,造福桑梓’,臣這些日子,心中亦是掛念父老。”
朱由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六十歲了,頭發(fā)花白,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文淵閣大學士、少保、兵部尚書銜總攝全國海軍。
這些頭銜,每一個都是多少人一輩子求不來的。
賑濟不是好活。
辛苦不說,賑濟周全還好。
一旦有疏漏,必被彈劾。輕則降職,重則丟官。晚節(jié)不保。
他完全可以不去。以現(xiàn)在的功績,致仕之后,必封三公,榮耀致仕。
可他現(xiàn)在卻跪在這里請奏。
“南閣老。”
朱由校開口,聲音很輕:
“平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