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午后。

謹(jǐn)身殿。

陽光從西窗斜射進(jìn)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暖色。

但殿內(nèi)的氣氛，比窗外的春意沉重得多。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雙手捂著臉。

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只有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

御案上堆著奏本。

最上面那一封，封面寫著“陜西巡撫喬應(yīng)甲謹(jǐn)奏”，字跡端正，是標(biāo)準(zhǔn)的館閣體。

孫承宗坐在下方左側(cè)的椅子上，也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眉頭微微皺著。

角落里，舍人盧象升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

他在抄錄前幾日廷議的記錄，動作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

良久，朱由校放下雙手。

他的臉露出來，年輕的臉上依然充滿銳氣，但眼下泛著青黑，嘴唇有些干裂。

“先生，”他開口，聲音沙啞，“陜西的奏報，你也看過了。”

孫承宗點頭：“看過了。”

“去年大旱，今年又是大旱。”朱由校說。

“延安、榆林、西安渭南一帶，冬小麥已經(jīng)枯了。玉米、豆子下不了種。

徐光啟說這幾個府縣，自冬季到現(xiàn)在只下了一次雨。

只有柿子還能長。紅薯都不一定。”

他頓了頓：

“紅薯都不一定。”

孫承宗沉默片刻，說：

“喬巡撫已經(jīng)請免今年稅賦。文啟也在西安，聯(lián)名上奏證實，臣以為當(dāng)準(zhǔn)。”

朱由校點頭。

文震孟――上一任謹(jǐn)身殿舍人，天啟五年外放西安知府。

是朱由校特意派過去的，還親自送了一方端硯。

如今他在西安，親眼看著那些枯死的麥苗，親眼看著那些無法下種的田地。

“以現(xiàn)在的國力，”朱由校說，“賑濟(jì)倒是沒問題。海貿(mào)四年，戶部每年都囤積糧食。”

他垂下眼：

“可是……”

他沒有說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

陜西的大旱，只是開始。

未來還有十幾年。

十幾年。

干旱、蝗災(zāi)、瘟疫……一場接一場。

史書上：“人相食”“自正月至六月不雨，蝗起”

“饑民流徙塞道”等寥寥數(shù)語的記載，即將在這片土地上真實上演。

他閉上眼。

孫承宗看著皇帝。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這幾年，陛下時常夜不能寐，念叨著旱災(zāi)、饑荒、律法。如今，災(zāi)來了。

殿門口響起腳步聲。

南居益走進(jìn)來，手中捧著一封奏本。

他腳步很快，但走到御案前十步時，放緩了，站定，躬身。

“陛下。”

朱由校睜開眼。

“北海艦隊已經(jīng)拿下海參崴。”南居益說，“朱一馮已宣諭內(nèi)外，更名永明城。”

朱由校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過奏本，翻開。

紙上字跡密密麻麻，是朱一馮親筆所書。

攻占過程，登陸時間，傷亡情況，女真部落的反應(yīng)，后續(xù)部署……寫得詳細(xì)。

他一行行看完。

然后，他把奏本遞給王承恩。王承恩轉(zhuǎn)身，雙手捧給孫承宗。

孫承宗接過，仔細(xì)翻閱。

朱由校靠回椅背，深深吸了口氣。

“這個月唯一的好消息。”他說。

孫承宗看完，合上奏本，抬頭：

“陛下，臣以為可以讓囤積在登州的水泥、木材啟運了。

同時發(fā)放玉米等良種播種，今年還來得及。”

朱由校點頭。

“下旨。”他說，“加朱一馮兵部侍郎銜、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提督北海艦隊，經(jīng)略永明城至遼金故地雙城子諸地。”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

“永明諸地所涉民政，隸屬遼東布政使司。

北海艦隊第二衛(wèi)立即修建軍港駐扎，黃龍升任指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