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玄,別過了。你家也快了,海路三日必至漳浦,還能趕上和家鄉父老一起接神。”
說完,他轉身離去。
驛館的馬夫牽過一匹馬,他翻身上馬,往南門的富美渡碼頭而去,沒有回頭。
馬匹緩緩走向城門,漸漸消失在晨霧里。
黃道周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拂動他的發須。
他忽然低聲嘆了口氣。
“子荊還有老母簡在……”
他喃喃道:
“我回鄉,只能去父母墳塋前,傾訴思念之苦了。”
夫人蔡玉卿站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
她的手溫熱,軟軟的,和這冬日的海風不同。
“老爺,”她輕聲引用了一句詩:
“《詩》云:‘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
老爺此生未辱門楣,便是對先人最大的告慰。”
黃道周轉頭看她。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
“苦了你了。”
蔡玉卿搖搖頭,笑了。
從天啟二年科舉,到隨楊漣四川清理田畝積案,再到山東巡按御史。
黃道周這幾年幾乎沒有著家的時候。
好不容易在京師呆了一年,年后又將升任廣東按察司僉事。
從漳浦到廣州,又是一段新路。但她不會說什么。
港口方向,一艘更大的海船號角聲遠遠傳來。
黃道周深吸一口氣。
“走吧。”
他攜著夫人的手,往港口方向走去。
碼頭上,那艘去漳浦的海船已經升起了帆。
船工們在甲板上忙碌,水手們喊著號子。船頭的媽祖神像上,系著嶄新的紅綢。
海風鼓滿帆,船要開了。
午時,晉江安海碼頭。
郭如楚從船上下來,腳踩在石板上的那一刻,腿有些軟。
不是暈船,是太多年沒踏上這片土地了。
他站在碼頭上,抬頭看了看天。
臘月的陽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沒什么溫度。
但照在那些新修的棧橋、貨棧、吊裝架上,卻亮得晃眼。
安海碼頭變了。
他記憶中那個亂石堆砌的小碼頭,如今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從岸邊一直延伸到街巷深處。
泊位上停著七八艘大船,甲板上堆滿貨包。
幾個穿著短褐的工人在吊裝架下忙碌,喊著閩南腔的號子。
碼頭上人來人往。
穿著“犢鼻t”腳夫扛著貨箱匆匆走過,穿道袍的商人站在貨堆前撥著算盤。
還有幾個漢子蹲在墻角抽煙。
最讓郭如楚驚訝是,他們居然都穿著一種奇怪的雨鞋。
似乎是用京城最近出現的橡膠和粗布做的。
他沒有細看,提著包袱,沿著碼頭往村里走。
走了沒幾步,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是郭子荊嗎?”
郭如楚轉頭。
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站在貨攤后,手里拿著一把秤。
他臉膛黝黑,眼角的皺紋很深,穿著半舊的短褐,袖口用攀膊拉著。
郭如楚愣了一下,認出來了。
“陳三叔?”
陳三叔笑了,放下秤走過來:“哎喲,真是你!十幾年沒見了,差點認不出來。”
郭如楚拱手:“陳三叔身子骨還硬朗。朝廷給假,回來看看老母。”
陳三叔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臉色微微變了:
“哦哦,那你趕緊。你家老夫人近來……越來越迷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