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他靜坐片刻,目光掃過朱慈@和朱令儀的小案。
腌菜、蘿卜少了些,粥也喝了半碗,炒豆子幾乎沒動。
“他們兩個,”皇帝開口,是對皇后和康妃說的。
“今晚不準再吃任何東西。餓了,忍著。”
朱令儀正舀最后一勺粥,勺子懸在半空,臉色頓時垮了。
她本打算裝吃飽,回景陽宮再讓宮女端點心來。現在這條路,被父皇一句話堵死了。
皇后頷首:“臣妾明白。”
康妃連忙道:“是,陛下。臣妾會盯好令儀的。”她側頭,瞪了閨女一眼。
朱令儀縮了縮脖子,默默把粥送進嘴里。
足足半個時辰。
朱慈@和朱令儀終于把各自案上的膳食吃完了。
豆子一顆不剩,粥碗見底,腌菜梗也嚼了咽下。
皇帝就坐在那里,沒有任何催促,只是偶爾端起茶盞,慢慢飲著。
兩個孩子放下碗時,如釋重負。
朱慈@偷偷看了父親一眼――皇帝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左手沒有再握拳。
晚膳撤下。
三位公主起身行禮。
皇帝看著她們,聲音放緩了些:
“今年的年貨,大哥讓人給你們送過去了。回去都看看。”
他頓了頓:
“都是百姓家過年用的東西,今年你們都體會一下。”
十五歲的朱徽妍垂首:“謝皇兄。”
十二歲的朱徽婧低頭不語。
十一歲的朱徽q輕輕點頭,眼圈有些紅,但沒說話。
她們已不是幼時那個會在御花園追蝴蝶的小女孩了。
父皇早逝,皇兄登基五年,她們在宮中長大,漸漸懂得了許多。
三姐妹依次退出坤寧宮。
殿門開合,帶進一陣寒氣,很快又被地龍驅散。
康妃、賢妃也各自帶著孩子告退。
康妃牽著朱令儀的手,賢妃抱著熟睡的朱慈煜。朱慈@本來也想走,卻被皇后留下了。
殿內只剩下皇帝、皇后,和三歲的皇長子。
朱由校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帶著一天的疲憊和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慈@,去睡吧。”
朱慈@如蒙大赦,從椅子上滑下來,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快步往偏殿走去。
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父皇坐在燈下,輪廓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跑得更快了。
偏殿的門輕輕掩上。
皇后張嫣起身,走到皇帝身旁,聲音輕柔:
“陛下,是不是太嚴厲了?他們畢竟才三歲。”
朱由校看著那扇合攏的門。
“的確嚴厲了。”他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又很快消失。
“咱們的老祖宗恐怕連這些都不一定吃的上,他們生在皇家,是朕的兒女。
慈@還會是將來的皇帝。”
他頓了頓,聲音很低:
“享受如此的尊榮,自然也應承受這份尊榮的重量。
在這片土地上,千年以來的觀念――皇家對百姓,有無限的責任。”
皇后沉默片刻,輕聲道:
“陛下圣明。”
朱由校沒有接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一雙布鞋墊,納得密密實實,針腳勻凈。
鞋墊有些舊了,邊角微微卷起,但洗得很干凈。
“這也是朕今早讓承恩和周家媳婦買的,很多雙。”他把鞋墊放在案上。
“皇后給朕改兩雙出來,以后朕就穿這個。”
皇后接過鞋墊,仔細端詳。
“這鞋墊不錯,”她說。
“針腳很有章法,走線穩,納得也密。那個周家,是個過日子的人。”
朱由校點點頭。
他看著那雙手工納制的鞋墊,看著那些細密均勻的針腳,目光漸漸放遠:
“是啊。百姓的要求很簡單,就是想通過自己的勤勞,過好自己的日子。”
他聲音很輕,像是自語:
“但沒有完善的制度,他們再努力,也沒用。”
皇后不語。
她也是從民間來的,知道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樣。
那些年,她在河南老家,見過太多――旱災,蝗災,官府催科,富戶兼并。
一家人的全部指望,不過是幾畝薄田,能活命而已。
眼前這鞋墊的賣家,至少還有活路。
前些年,很多人家連活路都沒有,賣兒賣女是常事。
她看著皇帝。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眉眼間是化不開的倦意。
她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每每深夜驚醒,念叨著旱災、饑荒、律法、銀元。
知道他案頭那摞奏章永遠看不完,知道他的病根是從小落下的。
也知道他從不跟任何人說累。
“陛下,”她輕聲說,“您已經做得很好了。古之明君,不過如此而已。”
朱由校搖頭。
他拿起一只鞋墊,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
“朕不想做什么明君。”他說。
“朕只想打造一個……能夠持續下去的平安盛世。”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溢出:
“一個讓每個人都有飯吃、都有衣服穿、都能得到公正對待的盛世。”
殿內很靜。
燭火輕輕跳動,在地磚上投下搖曳的光。
皇后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靜靜坐在皇帝身旁,看著他,看著那雙手工納制的鞋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