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啟(文震孟)就沒答應夏茂卿?!?
“米仲詔(米萬鐘)也收到了邀請,但時任江西按察使,以公務繁忙婉拒了。
南京的高部堂(高攀龍)也拒絕了。”
他看著董其昌:
“至于陳繼儒、夏樹芳――他們不在朝為官?!?
董其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商周祚繼續說:
“玄宰兄,你是國子監祭酒。
那些監生們看著你――你是他們的師長,是他們的榜樣?!?
他的語氣依然平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他們看了,以后為官,會不會效仿?”
董其昌呆住了。
他這一生,醉心書畫,癡迷收藏,于官場一途本無大志。
萬歷十七年二甲第一,入翰林院,仕途起起伏伏。
多半時間在告病、在賦閑、在江南悠游山水。
天啟初回京任侍讀,后轉國子監祭酒――這個職位清貴,不涉實務,正合他意。
他以為,做個不問政事的文人,寫寫字,畫畫山水,與人唱和幾篇壽文,不過雅事。
他沒想過,這雅事會變成“造勢”。
更沒想過,自己會成為監生們“效仿”的榜樣。
商周祚看著董其昌臉上的茫然,心中暗嘆。
這位董玄宰,才名蓋世,書畫雙絕,是真正的大才子。
但于官場一道,確實遲鈍了些。
他不再繞彎子:
“玄宰兄,我此來……”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了些:
“是孫部堂的意思。”
董其昌抬眼。
“孫部堂說,文人需要體面?!?
商周祚一字一句:
“你致仕吧。回鄉好好做學問?!?
他頓了頓:
“部堂會上奏,加你禮部侍郎銜歸養?!?
董其昌沉默。
他看著面前那杯茶。商周祚親手斟的,他一口未動。
茶湯已經涼了。
加禮部侍郎銜歸養――這是極大的體面。
致仕官員加銜,三品以上方有此榮。孫慎行這是在保他,也是給足了董家臉面。
他董其昌,終究不是薛鳳翔、張我續,不是那些被抄家、下獄、論死的罪臣。
他只是寫錯了一篇壽文。
體面致仕,回鄉著書,含飴弄孫,以高齡善終――多少文人夢寐以求的結局。
他還求什么呢?
董其昌緩緩起身。
他對著商周祚,深深一躬:
“多謝左堂?!?
又對著皇宮深深一躬:
“謝陛下隆恩,謝孫部堂?!?
商周祚起身,虛扶一把:
“玄宰兄不必多禮。”
商周祚沒有再說什么。他整了整衣冠,往外走去。
走到門檻處,他忽然停步,回頭:
“玄宰兄,你那一手字,陛下很喜歡?!?
他頓了頓:
“回鄉之后,若有新作,不妨進呈御覽?!?
董其昌望著他,喉頭微哽。
“下官……遵命?!?
商周祚點了點頭,邁出門檻。
彝倫堂外,陽光依然慘白,掃帚聲依然單調綿長。
董其昌站在原地,看著那杯涼透的茶。
良久。
他轉身,走向后堂。
那幅臨到一半的帖還鋪在案上,筆擱在青玉筆山上,墨尚未干。
他提起筆,想繼續寫。
可手懸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那墨,也干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