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昌號的湯掌柜,怎么來了?
林家只知道中昌號是某位親王的產業,不知具體是哪位王爺。
華昌號是另一個東家,一直是競爭對手。兩家的掌柜從不同時出現。
王承恩沒有寒暄。
他徑直走進大堂,對跟著的隨從吩咐:
“請所有賬房、管事、護衛,都到堂前來。”
林世銘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不敢多問。
一刻鐘后,中昌號上下三十余人,齊集大堂。
王承恩站在堂中央。
他沒有廢話。
“從今日起,”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大堂里異常清晰。
“中昌號的掌柜,由湯掌柜接任。”
他看向林世銘:
“林掌柜的股金,折現離任。”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紙,拍在旁邊的紫檀桌上。
那是京師銀行的匯票。
一張一萬塊。整整五十張。
大堂里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
林世銘完全懵了。
他張著嘴,看著桌上那厚厚一疊匯票,看著湯文瓊平靜的面容。
看著大堂里那些他熟悉的下屬――賬房許琰、陳管事、護衛隊長……
然后,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那些他以為是自己心腹的人,那些他這幾年施恩提拔、委以重任的人――
許琰躬身:
“屬下遵命。”
陳管事抱拳:
“屬下遵命。”
護衛隊長帶著所有護衛,單膝跪地:
“屬下遵命。”
整齊,干脆,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是東廠的人。
世世代代,生生世世,都是東廠的人。
他們在這里,只聽王承恩的命令。
林世銘的臉色,從紅潤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青灰。
他嘴唇哆嗦:
“王管家……您憑什么這么做……”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要見東家……我為東家賺了那么多錢……我要見東家……”
他是真的急了。
這幾年,他林世銘在京師是什么地位?
從前那些正眼不看他一下的勛貴子弟,如今見了他也要叫聲“林掌柜”。
從前連大門都進不去的場合,如今他坐主桌。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是中昌號的大掌柜。
現在,他要被拿掉了。
那徐家呢?徐家看上他那個女兒,不就是因為她是中昌號大掌柜的女兒嗎?
沒了中昌號,他在徐家眼里算什么東西?
別說做長子徐弘祚的續弦,連進徐府當妾都費勁。
王承恩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再看林世銘一眼。
他轉身,往外走。
林世銘想要追上去,兩個護衛上前,不輕不重地攔住:
“林先生,您該離開了。”
該離開了。
連“掌柜”都不叫了。
林世銘僵在原地,看著王承恩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他看著桌上那五十萬銀元匯票。
很多了。多到他林家在京郊買一千畝地,多到幾輩子花不完。
可是和中昌號大掌柜這個位子比……
什么也不是。
湯文瓊走過來,將匯票收好,放進林世銘手里。
他看著這個方才前還意氣風發、如今卻像抽去骨頭的中年人,輕輕瞥了一眼。
“林先生。”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什么嘲諷,只是陳述:
“人吶,什么時候都得守本分。”
他頓了頓:
“明白自己的風光里面有多少是自己的本事,有多少是東家給的。”
他把“東家”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轉身,走向大堂中央那把紫檀木的太師椅。
“所有賬冊,”他的聲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聽清了,“全部送到我這邊來。”
“是,湯掌柜。”
賬房、管事、護衛,齊聲應道。
聲音整齊,干脆,沒有絲毫猶豫。
就像他們剛才應“屬下遵命”時一樣。
林世銘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把椅子,曾經他坐了四年。
他看著那些下屬,曾經對他恭敬備至。
他看著窗外,王承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阜財坊的巷子盡頭。
沒有人再看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