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紹承洪基,統御萬方,夙夜孜孜,惟在安攘。
邇者北鄙未寧,西陲多警,河套、青海之地,寇盜頻仍,邊氓罹患。
茲特簡股肱重臣,委以專閫,冀靖疆圉……”
敕書很長。
文辭古雅,駢四儷六,歷數孫傳庭四年來的功績:
平定河套,收復青海,俘馘渠魁,安靖西陲。最后是封賞:
“特晉爾為光祿大夫、少師兼太子太保,錫之誥命。”
“麟閣圖形,允表山河之誓;龍章錫爵,益彰柱石之勛……”
高時明念得很慢,秋風卷著敕書的邊緣,明黃色的綢緞輕輕顫動。
孫傳庭跪在地上,聽著那些褒獎之詞。
西北的風沙、河套的血戰、青海的雪夜……
想起這四年時光,他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克制住了。
“臣孫傳庭”當敕書念畢,他再次叩首,額頭重重觸地。
“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韓p再次俯身,在朱慈@耳邊低語。
孩童想了想,開口:
“孫部堂……平身。”
“臣遵旨。”
孫傳庭這才起身,站直身體,目光終于抬起,看向傘蓋下的皇長子。
三歲的孩子正睜大眼睛看他,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拜見韓閣老。”孫傳庭向韓p拱手。
“伯雅辛苦了,入城吧,陛下在等你。”
韓p說完,儀仗開始移動。
金輅被馭手緩緩驅動,車輪碾過官道,發出轆轆聲響。
韓p翻身上馬,走在金輅旁側。
孫傳庭也上馬,跟在后頭,與金輅保持三丈距離。
隊伍向著城內行進。
孫傳庭騎在馬上,目光掃過四周。
京城變了。
街道都鋪了一層灰色的硬面,他聽往來的官員說這叫“水泥”。
路面平整堅實,馬蹄踏上去聲音清脆。
兩側有整齊的排水溝,街道很干凈。
不是那種因為皇家儀仗臨時打掃的干凈,是真正的、長期維持的整潔。
偶爾有百姓在遠處圍觀,被錦衣衛攔在外圍。
多數人穿著體面,面色紅潤,看見儀仗時紛紛行禮。
不像過去那樣,有些百姓連鞋都沒有,眼神里也沒有過去的惶恐,更多是好奇與敬畏。
這就是他為之奮戰的大明。
孫傳庭又想起西北逐漸安定的生活、開始學習漢話的蒙古孩子……
四年,大明真的在變。
正想著,金輅的窗戶忽然開了。
一只小手伸出來,扒著窗框,朝后招了招。
孫傳庭一愣,隨即催馬上前,與金輅并行。他微微側身,看向車內。
朱慈@趴在窗口,小臉仰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
孩子似乎忘了緊張,只剩下好奇。
“孫……先生,”朱慈@問,“西北好玩嗎?”
孫傳庭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西北的風沙、苦寒、血戰……但在孩子眼里,只是一個遙遠的地方。
“那里很美,”他溫和地說,“現在也很安寧。”
朱慈@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安寧”是什么意思。
但他馬上忘了這個問題,又問:
“西北遠嗎?”
“有些遠。”孫傳庭想了想,“騎馬要……一個月。”
孩童的小臉上露出遺憾:“我不會騎馬。”
孫傳庭失笑:“殿下還小,將來會學的。”
“父皇說我會長大,”朱慈@很認真,“長大了就能騎馬,就能去西北看看。”
孫傳庭正要說話,金輅卻輕輕一頓――到鼓樓了。
這里是分道處。
皇長子要回宮,孫傳庭要去會同館更衣,然后入宮覲見皇帝。
韓p勒馬,準備引導金輅轉向。
朱慈@忽然又扒住窗口,小臉繃緊,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看向孫傳庭,很認真地說:
“有人說你壞話。”
孫傳庭面色不變。
“但被父皇罵了。”孩童補充道,然后壓低聲音,像分享一個秘密。
“你小心啊。”
說完,窗戶關上了。
孫傳庭面色不變,微笑拱手:“臣謝殿下。”
金輅轉向東,朝著皇宮方向緩緩駛去。
孫傳庭勒馬停在原地,望著那輛金色的車駕漸行漸遠。
秋風卷起街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
孫傳庭調轉馬頭,向著會同館方向馳去。
披風在身后揚起,如一面深藍色的旗幟。
秋日北京的天空,湛藍高遠。陽光灑在水泥路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