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寅時,湟源大營。
孫傳庭正趴在桌案睡覺。
案頭還攤著那張青海輿圖,硯臺里的墨早已干涸。
他穿著緋色官袍,外罩的青布斗篷滑落了一半,搭在椅背上。
自從來到這里,他一直衣不解帶。
白日坐鎮中軍,調度四路大軍;夜里分析探報,推算曹變蛟的行程。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孫傳庭猛地驚醒。
他不是慢慢醒轉,而是像被針扎了一樣彈起身。
眼睛在睜開瞬間就已恢復清明,瞳孔在昏黃的燭光里急速收縮,捕捉著帳內的一切動靜。
“制臺!”
親兵幾乎是撞進帳內的,臉上漲得通紅,氣息粗重,眼睛里卻冒著光。
“成了!冠軍侯成了!”
孫傳庭的手停在劍柄上。
“說清楚?!?
“一煙一火!”親兵喘著氣,聲音發顫。
“剛收消息,行動成功!剛才猛指揮又有快馬來報,確認了。
林丹汗的金帳昨夜被襲,大火燒了整夜,確認林丹汗已死!”
孫傳庭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身。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遲緩,像是要確認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他走到帳邊,掀開簾子。
東方天際,第一縷晨光正撕裂夜幕,將祁連山的雪頂染成淡淡的金紅色。
遠處的日月山隘口方向,隱隱傳來炮聲。
不是前幾日那種試探性的零星炮響,而是密集的、連續不斷的轟鳴。
劉允中已經動手了。
孫傳庭放下帳簾,轉身。
“傳令劉允中,”他的聲音平穩。
“猛攻隘口,不惜代價,今日午前必須拿下?!?
“湟源大營全部拔營,目標日月山隘口??歙D―”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字,“趕羊啦?!?
親兵愣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林丹汗一死,群龍無首。
現在正是驅趕、收降察哈爾殘部的最好時機。他抱拳:“是!”
正要退出,又補了一句:
“劉總鎮那邊……收到消息應該比大營快,卑職來時,隘口方向的炮聲已經變了。”
孫傳庭點頭:“知道了?!?
親兵退下。孫傳庭站在原地,望著帳壁上搖曳的影子,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成了。
真的成了。
半年的謀劃、布局,千里奔襲,兩千人賭命――成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涌的情緒?,F在還不是感慨的時候,仗只打了一半。
“來人,披甲。”
半個時辰后,孫傳庭已是一身戎裝,身后一千行轅精騎已集結完畢。
“出發?!?
馬鞭揚起,千騎如離弦之箭,沖出湟源大營,向西,向日月山隘口疾馳。
身后,湟源大營已開始拔營。
帳篷被拆除,輜重裝上大車,衛指揮使的令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大軍由第十七衛指揮使李鴻嗣統領,隨后跟進。
孫傳庭沒有等他們。
他要趕緊去前線,林丹汗死了之后的青海一定很亂,他要掌控消息。
午時,日月山隘口。
隘口已經換了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