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倒淌河北岸。
草原在五月的深夜里沉睡。
風很輕,拂過草尖時只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情人的低語。
倒淌河的水流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嘩啦啦,嘩啦啦。
千年不變地流向西邊的青海湖。
林丹汗金帳周圍,篝火已經熄滅大半,只留幾堆守夜的殘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帳篷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片片隆起的墳冢,寂靜無聲。
偶爾有值夜的衛兵走過,腳步沉重,哈欠被刻意壓低,化作一聲沉悶的嘆息。
大營東南角的柵欄外,蘆葦叢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蘆葦深處,五百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曹變蛟趴在地上,臉貼著潮濕的泥土,鼻息壓得極低。
他的右耳貼著地面,能感覺到極遠處傳來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
那是周遇吉的火炮部隊在移動,在就位。
左手邊,李洽緊握步槍,刺刀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右手邊,張世澤和張叔嘉伏在蘆葦中,像兩只蓄勢待發的豹子。
阿尤希在最前面,像真正的草原狼一樣,用鼻子嗅著風中的氣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丑時初。
曹變蛟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盤。
這是天工院的新作,表盤涂著微光的磷粉,在黑暗中能勉強看清指針。
金帳東側五百步,一處低洼的干河床。
周遇吉趴在一處土坎后,左手抬起,握拳。
身后,李弘基和魯印昌同時舉起了右臂。
八百人的炮兵陣地鴉雀無聲,四十架輕型火箭炮已經架設完畢。
每架炮旁蹲著兩名炮手,一人托著炮管,一人握著擊發繩。
炮口斜指夜空,角度經過精確計算,彈道將覆蓋金帳周圍三百步的每一寸土地。
周遇吉的拳頭緩緩張開,然后猛地握緊。
擊發繩同時拉動。
第一秒。
夜空還是寧靜的。殘月高懸,星河璀璨。
第二秒。
東方的地平線上,突然亮起幾十點猩紅的火光。
那火光不是篝火的暖黃,而是煉獄般的赤紅,像地獄睜開了眼睛。
第三秒。
尖嘯。
四十枚火箭彈同時離膛,尾焰在夜空中拖出長長的、明亮的軌跡,像死神揮出的鞭子。
是一種撕裂空氣的、非人的尖嘯,從低沉到高亢,瞬間達到,刺得人耳膜生疼。
第四秒。
爆炸。
第一枚火箭彈落在金帳西北側的馬廄。
火光沖天而起,不是一朵,而是一整片火海瞬間炸開。
木屑、草料、血肉、馬匹的殘肢被氣浪掀上十丈高空,又像暴雨般砸落。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轟轟轟轟轟轟――
不是間隔的爆炸,而是連綿不絕的、地動山搖的巨響。
整個大地在顫抖,倒淌河的水面被震出密集的漣漪。
金帳周圍的帳篷像紙糊的一樣被撕碎、掀飛、點燃。
火光連成一片,將半邊夜空染成血紅色。
尖叫聲這時才響起。
不是戰吼,是純粹驚懼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蒙古語、漢語、藏語混雜在一起。
火箭彈還在落下。
李弘基指揮的東翼二十架炮第二輪齊射,目標轉向金帳東側的衛隊營帳。
魯印昌的北翼二十架炮則對準了可能集結的空地。
爆炸的火焰一朵接一朵綻放,每一次綻放都帶走幾條、十幾條生命。
混亂,徹底的混亂。
第五秒。
曹變蛟從蘆葦叢中暴起。
沒有吶喊,沒有號令,五百人同時沖出,像一群沉默的鬼魅撲向火光沖天的營地。
柵欄被踢倒,排水溝一躍而過。
第一個察哈爾衛兵剛從帳篷里探出頭,就被李洽一刺刀捅穿喉嚨。
血噴出來,在火光映照下黑得發紫。
第二個衛兵舉起彎刀,曹變蛟的長槍已經刺到。
槍尖從胸甲縫隙貫入,透背而出,手腕一擰,拔槍,尸體倒地。
五百人如一把燒紅的刀子,插進融化的黃油。
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前進。
步槍射擊聲短促而密集,“砰、砰、砰”,每一聲都伴隨著一個目標的倒下。
手槍在近距離更快,“啪啪啪”三聲連發,擋路的敵人像被無形的拳頭擊倒。
手榴彈投向帳篷密集處,悶響之后是更凄厲的慘叫。
曹變蛟沖在最前,他的長槍在這種混戰中如魚得水。
槍長七尺,比彎刀長出太多,每一次突刺都精準地命中咽喉、心口、眼窩。
一個穿鑲銅皮甲的侍衛官咆哮著撲來。
曹變蛟側身讓過劈砍,槍桿橫掃砸中對方膝蓋。
侍衛官跪倒的瞬間,槍尖從下頜刺入,貫穿顱腦。
“他是洛哩!”有人用蒙古語尖叫,“洛哩大人死了!”
曹變蛟聽不懂,但阿尤希喊了,那是林丹汗的侍衛長。很好。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
火箭炮的覆蓋讓金帳周圍的衛隊徹底失去組織,大部分人還在茫然逃竄。
少數試圖抵抗的,在步槍和手槍的集火下瞬間變成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