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四月初,蘭州。
三邊總督行轅的正廳門窗緊閉,連伺候的親兵都被屏退到院外十步。
廳內光線有些暗,只有透過高窗落下的幾束天光,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長條桌案上,一幅巨大的西北輿圖完全攤開。
山川用青黛,河流用靛藍,城鎮用朱砂。
密密麻麻的標注和等高線讓這張圖看起來像一張精密而危險的蛛網。
孫傳庭站在桌案主位,一身緋色官袍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郁。
他手里握著一支削得極尖的黑色鉛筆,筆尖懸在輿圖上方,像鷹隼在俯視草原。
曹變蛟和周遇吉分立左右。
曹變蛟穿著赤色軍服,面色沉穩,腰背挺得筆直如槍。
經過四年的錘煉,他已經不是遼東那個魯莽的少年軍官。
而是大明新一代的軍事統帥。
周遇吉年紀稍長幾歲,面容沉穩,眼神總是習慣性地微微低垂,像是在觀察地面。
這是長期邊關征戰養成的習慣,草原上最危險的東西往往藏在草根處。
三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孫傳庭手中鉛筆偶爾輕輕敲擊圖卷邊緣的聲音。
“德淵,德甫。”
孫傳庭終于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他沒有自稱“本院”,而是用了“我”。
這不是總督在對下屬訓話,而是統帥在與最信賴的將領商議。
鉛筆落向輿圖。
“此次兵部的計劃,是四路佯動、一路奇襲。”
筆尖從寧夏的位置向西劃出一條弧線,穿過代表沙漠的暈染區域,直抵青海湖西北。
“第一路,陰山羅一貫軍門所部。”孫傳庭語速平緩,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抽調兩個衛的騎兵,配屬部分炮兵,大張旗鼓向西移動。
做出從居延海方向南下,穿越巴丹吉林沙漠西部,直插青海湖西北的戰略態勢。”
筆尖在那個位置重重一點。
“這條通道,自古就是游牧民族南下的咽喉。
林丹汗只要不傻,就一定會分兵向青海湖西北布防。同時――”
他抬眼看了看二人,
“此舉也能震懾瓦剌各部,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甚至收縮自保。”
曹變蛟微微點頭。他明白這個用意:
林丹汗西遷青海后,與衛特拉蒙古的關系微妙。
明軍大張旗鼓從北面壓下來,衛特拉各部首先想的肯定是自保,絕不會貿然行動。
很明顯,孫傳庭很受天子信任,陰山總兵都可以節制。
鉛筆移到東線。
“第二路,寧夏劉總兵。”孫傳庭繼續道。
“以其麾下一個騎兵衛,加上綏遠猛如虎的第十四衛。
匯合已經駐扎湟源的五十五衛,還有西寧土司兵。
從湟源大舉西進,清掃青海湖以東、湟水流域的林丹汗外圍部落。
逐步向青海湖東岸擠壓。”
筆尖在青海湖東岸畫了個圈。
“這是正面吸引。林丹汗的金帳衛隊和主力騎兵,必然要面向東方部署。
同時與北路形成東西夾擊的雛形,讓林丹汗判斷我軍意圖是一場常規的鉗形攻勢。”
他頓了頓:“這一路的節奏是穩扎穩打,收復要地,但不急于尋求決戰。
要給林丹汗一種錯覺――我們想慢慢吃掉他,所以他有時間調動、有空間周旋。”
周遇吉忽然開口:“制臺,林丹汗若看出這是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