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年臘月,北京城凍得硬邦邦的。
護城河結了冰,灰白色的冰面映著鉛灰色的天。
各衙門的屋檐下掛著冰溜子,長長的,尖尖的,像倒懸的劍。
但紫禁城里沒停――年終了,該算的賬、該吵的架、該定的明年事。
都堆在謹身殿那張長案上。
殿內燒著地龍,暖得人有些燥。
戶部右侍郎郭允厚第一個站起來,手里捏著一本冊子。
“袁部堂!”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地上。
“去年說好的,各要地主城清穢,戶部撥了一百五十萬,分文不少。
可上月河南巡按劉芳仍然上疏,說西洋商人議論――洛陽街道臭不可聞!”
他把冊子“啪”一聲拍在案上:“遼北通遼的錢糧,為什么超了兩萬?”
工部尚書袁應泰是個干實事的,不善辭,臉漲得通紅。
左侍郎董可威搶著站起來:“郭右堂,何必咄咄逼人?
開封確有此事,但那是洛陽知府張我續貪污所致!
我工部總不能一府一縣盯著吧?那是都查院的事,至于通遼――”
“通遼新附,蒙古族居多,習俗不同。”
東閣大學士袁可立開口了,聲音溫和:
“李若星巡撫已上疏陳奏,郭侍郎沒看?”
郭允厚噎住,正要反駁,都察院那邊站起個人。
楊漣。
這個剛直得像個鐵錐的人,一站出來,殿里的溫度仿佛又降了兩度。
“袁閣老。”他眼睛盯著袁可立,話卻像說給所有人聽。
“今年遷祖陵,工部營繕司郎中薛鳳翔虛報預算。
此事都察院十月便呈奏內閣,為何不見處置?”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遷陵總領大臣,是您吧?”
殿內陡然一靜。
袁可立臉上的溫和消失了。他看向刑部尚書顧大章,又看向大理寺卿左光斗。
顧大章緩緩起身:
“楊總憲,薛鳳翔是正五品郎中,處置非一朝一夕。
刑部已立案,正在查證。”
“正在查證?”楊漣冷笑,“三個月了!”
“陛下向來注重司法,不以風聞奏事定罪。”
次輔劉一g出,聲音里透著疲憊:
“鳳陽距京千里,事涉祖陵、治河諸務,刑部需要時間。”
這話本該是圓場,卻像火星濺進了油桶。
戶部左侍郎周士樸“騰”地站起來:
“劉閣老!您總覽今年黃河治理要務,為何銅山、沛縣的安置賬薄都到了。
淮安巡河御史張國維的遲遲未到?陛下若問詢,我等何以奏之?”
楊漣立即跟進:“是了,都察院谷僉憲監察南直隸,亦未見賬薄。”
劉一g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半年,黃河、海運、遷陵、漠北、烏斯藏……哪件事不是千頭萬緒?
皇帝給的權力是夠了,可責任也如山一樣壓下來。
各部都找他――要錢、要人、要說法,他是次輔,不是神仙。
他張了張嘴,還沒出聲,殿門開了。
通政司經歷劉必達躬身進來,手里捧著一疊厚厚的簿冊。
“稟諸位閣老、部堂。”年輕人聲音清朗,“淮安巡河御史張國維的賬簿,到了。”
劉一g長長吐出一口氣。
簿冊在長案上攤開,墨跡還新。數字密密麻麻,但條目清晰:
石料、木樁、民夫口糧、安置田畝、醫藥……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郭允厚湊過去看了幾眼,臉色稍緩,卻還是哼了一聲:“早該如此。”
楊漣沒說話,只盯著那賬簿,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打。
他在想,這賬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真的。
剛喘口氣,兵部那邊又起波瀾。
“諸位。”兵部左侍郎趙彥起身,“東海艦隊新式戰列艦,龍骨已下。
但今冬木料、鐵料價漲,原預算不足,需追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