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寅時末。
北京城還在深秋的晨霧里沉睡,但紫禁城已經醒了。
奉天殿前廣場,漢白玉的月臺上,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
朝服在稀薄的晨光里泛著青紅紫緋的暗澤,像一片沉寂的海。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旌旗時獵獵的輕響。
王承恩立在丹墀旁,看了眼天色。
卯時正,鐘鼓樓的晨鐘遠遠傳來。
“陛下駕到――”
聲音一層層傳下去。百官整冠、理袍、垂首。
朱由校從奉天門緩步而出,玄色袞服上的十二章紋在初升的日頭下隱約可見。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腳步穩而沉,走過長長的御道,登上丹墀,轉身。
“吾皇萬歲――”
山呼聲起,驚起了殿脊上棲著的鴉,撲棱棱飛向還泛著青灰色的天空。
朝賀禮繁復而冗長。贊禮官唱儀,百官三跪九叩,獻賀表,頌圣德。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下面那些或蒼老或年輕的臉。
六部各司、各省督撫、科道官……
這個帝國像一臺龐大而精密的機器,而這些人,是維持它運轉的齒輪。
朝賀將畢時,司禮監掌印魏朝上前一步,展開黃綾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聲音尖細,卻清晰地傳遍廣場。
“……朕膺天命,御極四載,夙夜惕厲,惟念國本之重……今特諭吏部:
詳稽天下文武官員生辰月日,造冊以聞。
自今而后,凡遇卿等誕辰,朕當親賜尺素寸縷,或手敕勉勵,或頒以常物。
非為珍異,惟表朕懷……”
旨意不長,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湖。
百官中起了極輕微的騷動。
有人抬頭,有人交換眼神。賜臣子生辰禮?
本朝未有先例。歷代帝王,只有臣子為君祝壽,哪有君為臣慶生的道理?
就是有,也是親近之臣,比如弘治朝劉建、宣德朝楊士奇等。
但細細咀嚼,那旨意里又透著股罕見的溫情――“君臣一體,情意相通”。
孫承宗第一個撩袍跪下:“陛下隆恩,臣等感激涕零!”
嘩啦啦,一片衣袍摩擦聲。百官齊跪,山呼再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次的聲音,似乎比方才真切了些。
賜宴在奉天殿。
光祿寺準備了“千秋宴”,菜色不算奢華,卻規整:
五牲、四果、八碟、十二熱菜,按品級分案而設。
朱由校只在開宴時舉了舉杯,便由百官自便了。
武官席位,剛回京的滿桂、楊嘉謨等人,和老牌勛貴英國公等人推杯換盞。
不管心理如何想,面上異常的和諧。
不遠處的文官席上,氣氛卻沒那么輕松。幾個老臣低聲議論著方才那道圣旨。
“……逾制了吧?”
“陛下這是要收人心,明年怕是要有大動作。”
“收人心也不該破祖制,君臣有別……”
“好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是禮部尚書孫慎行。
他端著酒杯,目光掃過幾人:
“陛下體恤臣工,有何不可?莫非諸位不愿領這份恩?”
幾人噤聲。
孫慎行抿了口酒,望向御座。
皇帝已離席了,空蕩蕩的龍椅在殿內最深處,被燭光鍍上一層暖黃。
午后,謹身殿。
朱由校剛小憩了半個時辰,王承恩就來報:“農政院院正徐光啟求見。”
“宣。”
徐光啟進來時,手里捧著一卷圖冊。
他年過六旬,鬢發已斑,但眼睛很亮,是那種沉浸于學問中的人才有的清明。
“臣徐光啟,恭祝陛下圣壽無疆。”他行禮。
“賜座。”朱由校擺手,“徐卿何事?”
徐光啟沒坐,而是將圖冊提給王承恩:“陛下,臣奏請重修歷法。”
圖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圖、算式,還有幾行批注。
“我朝《大統歷》沿用元代《授時歷》,然大明立國已二百余載,積差日甚。”
徐光啟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
“萬歷二十年日食、三十八年月食,欽天監推算延誤達半個時辰。
非測算疏漏,乃歷回歸年之法不足,黃赤交角仍用漢代以來之數。
歷法漸差,若不加修正,恐有天象不佑之兆。”
朱由校聽著,眼神微微閃動。
這事他知道。
《大統歷》確實老了,誤差累積,欽天監那幫人又多是世襲混飯的。
但歷法這事,從來不只是“準不準”的問題。
“萬歷三十八年,已故禮部侍郎邢云路也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