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德勝門。
京營第四衛千戶劉成功按著腰刀在城樓巡查。
雖已入冬,他身上卻只著一件改制的新式棉軍服,肩章在晨光里泛著暗金。
萬壽節將至,京城內節慶氣氛隆重。
御街兩側的衙署門前掛起了彩帛,燈市口的匠人正搭著架子,準備萬壽節的燈市。
皇帝嚴令禁止官員進獻壽禮。
去歲浙江巡撫潘汝楨因獻鏤金云龍器被罷官的事還歷歷在目。
但二百年的傳統難改,街市間自發懸起的燈籠、商鋪門前新貼的桃符。
還是透出股淡淡的喜慶。
劉成功瞇眼望了望官道。
一道煙塵自北而來。
他按住刀柄的手松開了。這年月,能摸到京師城下的敵人還沒生出來呢。
煙塵漸近,十余騎的身影清晰起來。
當先那人身形魁梧,沒穿甲胄,只一身赤色勁裝,腰間皮帶掛著一把軍用手槍。
劉成功快步走下馬道。
馬蹄聲在城門洞子里回響,來人勒馬。
一張被風沙磨礪過的臉抬起,胡須濃密,眼睛卻亮得驚人。
“末將劉成功,拜見東寧伯!”
滿桂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頭豹子。
他打量著劉成功,忽然咧嘴笑了:“劉黑子?你調京營了?”
“是。”劉成功抱拳,“今年夏入京,得沈陽侯舉薦,任第四衛千戶。”
“曹蠻子倒會挑人。”滿桂從馬鞍袋里摸出一包東西扔過去。
“漠北的牛肉干,嚼著硬,管飽。”
劉成功接過,還沒道謝,滿桂已翻身上馬:
“老子先去兵部了,回頭找你喝酒。”
“恭送東寧伯!”
馬蹄聲遠去。劉成功捏了捏那包牛肉干,笑了。
滿桂還是那個滿桂,粗豪得像塞外的風,但誰要真把他當傻子,那才是真傻。
滿桂是邊關大將,回京要先去兵部職方司報到。
然后去會同館更換朝服才可入宮覲見皇帝。
換好朝服之后,來到午門。
王輔按刀立在門洞陰影里,見滿桂過來,嘴角扯出個笑:
“喲,滿瘋子穿朝服了?別說,挺像個人。過去老子一直以為你是頭熊。”
滿桂沖過來一拳捶在王輔肩上:
“滾蛋。你他娘也沒好哪去,站這兒跟個門神似的。”
兩人對視,忽然都笑了。
遼東的寒風,沈陽的血戰,渾河的炮聲――都在這一笑里了。
穿過午門,經奉天殿前廣場,入謹身殿。
殿門開著,里頭傳來極輕的翻頁聲。
滿桂在殿門外整了整朝服――這身伯爵服他穿不慣,總覺得束手束腳。
王輔先進去通報,片刻后招手讓他進去。
殿內燒著地龍很暖和,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正執朱筆批題本。
頭也沒抬,只朝旁邊空著的繡墩擺了擺手。
太監輕手輕腳搬來墩子。滿桂坐了,腰桿挺得筆直。
朱由校批完一本,換下一本,邊寫邊開口,聲音平平的:“潰瘍好些了?”
“謝陛下賜的果蔬,臣已月余沒犯了。”
“嗯,好了就行。別總吃烤羊肉,人的身體要平衡,什么都得吃點。”
滿桂憨笑:“是,臣一定改。”
朱由校又批完一本,擱下筆,活動了下肩頸。
小太監捧來一個木箱,放在御案邊上。
“葡萄牙大使送的紅酒。”皇帝說,“太醫不讓朕喝這個,給你了。”
滿桂起身謝恩,然后從懷中掏出一份奏表,雙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