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巳時正。
西苑南海,瀛臺島石橋入口。
兩列御林軍持槍肅立,晨霧在水面緩緩流淌。
宋應星青袍肅整,立于橋頭,回望著對岸那片隱于煙水中的建筑群。
那是他執掌三年的天工院,帝國智慧的孤島。
腳步聲自遠而近。
“臣宋應星,恭迎陛下。”
朱由校抬手免禮。
他今日一襲玄色常服外罩狐裘,面色在晨光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
御林軍統領王輔按刀隨侍在側,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四周水域。
“宋卿不必多禮。”皇帝的聲音帶著些微倦意,卻仍清晰。
“走吧,讓朕看看你們的新成果。”
三人踏上石橋。
橋下水流無聲。瀛臺島的輪廓漸漸清晰――青瓦白墻的建筑群依地勢錯落。
外圍是匠舍、膳堂、書庫,形制樸實;越往深處,屋宇形制越顯特異。
穿過生活區青石板路,第一座顯眼建筑出現在眼前。
“萬象樓。”宋應星引路,“陛下請看――”
飛檐斗拱是官式做法,但墻體開窗極大,窗欞間嵌著整片平板玻璃,澄澈如無物。
未入其門,先聞其聲:一種低沉而規律的轟鳴,似巨獸呼吸。
推門,景象豁然。
兩丈挑空的大廳中央,水力傳動模型正在運轉。
人工水渠自室外引入,驅動直徑逾丈的木質水車緩緩轉動。
主軸通過復雜的齒輪組――直齒、斜齒、傘形齒輪。
將力量分傳至各處模擬的碾磨、鍛錘、紡輪。
朱由校駐足看了片刻。
“齒輪損耗如何?”
“回陛下,鑄鐵齒輪仍易崩齒,熟鐵鍛制的耐用些,但加工耗時。”
宋應星指向一組正在轉動的斜齒輪:
“臣等試過以鉛錫合金澆鑄齒面,略可增韌,然強度不足。”
皇帝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走近模型,伸手觸摸一根傳動桿的軸承――那里裹著浸油的毛氈。
“潤滑還是老法子?”
“是。也試過魚脂混石墨,天熱易淌。”
“嗯。”朱由校收回手,“不急,一步一步來。”
出了萬象樓,行百步,一組灰墻黛瓦建筑映入眼簾。
匾額上書:坤元閣。
院場上,數十個方形水泥塊排列如棋局。
旁立木牌:“丙字號配方,凝二十八日,承擊一百七十次方裂。”
宋應星躬身:“陛下,這便是遵照旨意試成的水泥。”
他捧起一撮剛出窯的熟料,灰白色顆粒粗糙。
“摻石膏細磨,遇水則堅,較青石便利許多。”
朱由校接過那撮水泥,一看就是水力研磨的,顆粒很多,沒有現代水泥那種綿密。
他蹲下身,手掌按上院子的地面。
這就是水泥鋪就的,熟悉的堅硬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閉了閉眼。
四年了。玻璃、肥皂、火炮、火槍、罐頭、銀元……
一樣一樣從記憶里挖出來,變成這個時代的實物。
現在,輪到水泥了。
“造價如何?”他問。
“石灰、粘土、石膏,若產地選好,不算太貴。
燒制需焦炭,需另建焦窯,耗煤甚多。”宋應星頓了頓。
“最要緊是火候,全憑老匠經驗把握。
臣以為,現在的豎窯并不適宜,需另制窯爐。”
朱由校笑了。
不愧是宋應星。不止于“造出來”,還要想“怎么更好”。
“窯的事不急。”皇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了好鐵,更好的窯自然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