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京師已入深冬。
午后的乾清宮暖閣,地龍燒得正暖。
朱由校坐在炕沿,看著剛滿周歲的長子朱慈@在厚絨地毯上蹣跚學步。
小皇子穿著紅色圓領短襖,繡著吉祥云紋。
開襠褲下露出藕節似的小腿,頸上掛著長命鎖。
他高舉雙手保持平衡,搖搖晃晃走幾步,便撲進父皇懷里,奶聲奶氣地叫:“爹爹――”
王承恩侍立一旁,眼角笑出皺紋。
這時內侍輕步入內,躬身道:
“皇爺,周世子殿下,還有太醫院、醫學院的幾位大人求見。”
朱由校想起來――月前周世子朱恭枵提過,牛痘試驗已近尾聲。
他抱起兒子:“去正殿。”
“走,跟父皇出去見見長輩。”
乾清宮正殿。
周世子朱恭枵立于左首,這位二十多歲的宗室子弟身著四爪蟒袍,眼神沉靜。
他身旁依次是:醫學院院正陳實功,年過六旬,外科圣手的名聲傳遍南北。
溫疫與傳染病教授吳有性,四十余歲,眉宇間透著鉆研者的專注。
小兒科教授吳元溟,五十上下,面容慈和。
太醫院院使畢藎臣、右院判俞堯日,皆著五品官服,肅然而立。
見皇帝抱著皇長子入殿,眾人躬身行禮:
“臣,拜見陛下。拜見皇長子殿下。”
“平身。”朱由校在御座坐下,將兒子放在身側丹陛上。
“諸位今日覲見,可是牛痘之事有了進展?”
周世子率先奏道:
“回陛下,牛痘之法,醫學院與太醫院已試驗兩年有余,病例過千。
確實遠勝過去人痘之法。
接種的倭寇,每百人中,重癥發熱者不過二三,無一人因此夭亡。”
朱由校點頭。兩年,千余病例,在這個時代已是極嚴謹的臨床試驗。
“賜坐吧。”他示意內侍搬來錦墩。
“你們都是醫者,不必如朝臣般嚴肅。今日覲見,是否為推廣之事?”
陳實功起身。這位老醫者動作稍緩,聲音卻沉穩:
“陛下圣明。臣等確為此而來。
牛痘法雖已驗明確實有效穩妥,然……種痘方式太過驚世駭俗。”
他頓了頓,斟酌詞句:
“取牛犢身上痘漿,以柳葉刀劃破人臂接種――此法聞所未聞。
臣恐民間不易接納,甚至視為邪術。”
朱由校深以為然。
他想起另一個時空晚清時,西洋醫者推行牛痘,百姓多視如洪水猛獸。
后來還是一位本土醫者結合陰陽五行編了本書,民間才漸漸接受。
“此事的確為難。”朱由校緩緩道:
“若朝廷強制推行,怕會引發百姓恐慌,更易被有心之人利用,誣為‘以畜毒害人’。”
他頓了頓,看著丹陛上正揪著自己衣角的兒子,忽然有了主意。
“朕有個策略,你們聽一下。”
他將兒子抱起,指著周世子,輕聲道:
“慈@,他是族叔,還認識不?去讓族叔抱抱。”
王承恩忙上前,小心牽引小皇子走下丹陛。
朱慈@搖搖晃晃,高舉雙手,口中叫著:“夫……叔……”
朱恭枵趕緊起身張開手臂迎接。
看著兒子安穩落入朱恭枵懷中,朱由校這才繼續:
“諸位都是天下名醫,何不將新的種痘之法……進行一番‘包裝’?”
眾人一怔。
“譬如,”朱由校慢慢道。
“你們接種的部位在手臂外側,這處可歸屬于――手少陽三焦經。”
吳有性眉頭微動,似有所悟。
“可將天花解釋為‘陰毒’。
通常從足少陰腎經這類屬陰的經脈發出,所以發病兇險。
而牛痘漿液屬‘陽毒’,將其接種于手少陽三焦經這類屬陽的經脈。
便可‘引毒達于外’,讓‘陰毒’隨‘陽毒’溫和引出體外。
從而達到‘以毒攻毒’之效。”
殿內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