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廣州。
晨霧如紗,輕籠在珠江入海口北岸。
新落成的黃埔港在霧靄中顯露出雄渾的輪廓。
三道花崗巖砌成的長堤如巨臂般探入江心,每道寬三丈,可容四輛馬車并馳。
堤岸上新栽的榕樹已扎下根須,闊葉在微咸的海風(fēng)中沙沙作響,抖落夜露。
碼頭上秩序肅然。
港區(qū)外圍,南海艦隊的水師官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清一色深藍色海軍制服,藤編盔下目光銳利。
手中天啟三式步槍的槍刺在漸散的晨霧中泛著冷光。
百姓被攔在百步外的木柵欄后,踮腳伸頸。
幾個葡萄牙商人擠在最前排,舉著單筒望遠(yuǎn)鏡,低聲用葡語交談
“看那艘大船……上帝啊,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戰(zhàn)艦。”
“七十四門炮,三層炮甲板。”
“明國人真的造出來了……”
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碼頭正中央的深水區(qū)。
“福建”號戰(zhàn)列艦如一座浮動的城堡靜靜泊在那里。
艦長四十八丈,寬九丈,三層全封閉炮甲板的舷窗整齊如巨獸鱗甲。
最下層是三十二磅重炮,中層二十四磅,上層十二磅。
此刻所有炮窗緊閉,但那種沉默的威懾力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都屏住呼吸。
主桅頂端,大明日月旗與海軍北斗旗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側(cè)舷吃水線以上,新刷的黑色焦油與白色船體對比鮮明――
那是臺灣船廠最新的防蛀防滲工藝。
甲板上,水兵正在做最后檢查。
他們動作利落,炮手組擦拭炮膛,帆纜手檢查索具。
t望手已攀上三十丈高的主桅t望臺。
一切有條不紊,寂靜中透著臨戰(zhàn)前的緊繃。
艦長室門開。
東海艦隊第七衛(wèi)指揮使王夢熊大步走出。
他三十余歲,面容瘦削,眼神如鷹。走到艦橋,舉起單筒望遠(yuǎn)鏡緩緩掃視港區(qū)。
“各艦報告準(zhǔn)備情況。”聲音不高,卻透過銅制傳聲筒清晰傳到各艦。
“補給艦‘海豐’號,裝載完畢,淡水八百桶,干糧、肉菜罐頭各兩千罐――”
“護衛(wèi)艦‘金門’號,火藥艙檢查完畢,實心彈八百發(fā),鏈彈三百發(fā),霰彈兩百發(fā)――”
“偵察艦‘廈門’號,海圖室準(zhǔn)備完畢,新式八分儀校準(zhǔn)完成――”
王夢熊放下望遠(yuǎn)鏡,微微點頭。
他的艦隊以福建號戰(zhàn)列艦為主艦,一共六艘船。
一個完整的海軍千戶編制,官兵五百七十六人。
任務(wù)是護送首任駐葡萄牙大使船隊至印度果阿,展示大明海軍遠(yuǎn)洋戰(zhàn)力。
碼頭東側(cè),三艘新式福船并排停泊。
這是工部與臺灣臺南船廠的最新成果――遠(yuǎn)洋使節(jié)官船。
融合福船的平穩(wěn)與蓋倫船的快速船體如福船寬大底平,適合遠(yuǎn)洋載貨;
帆裝借鑒蓋倫船,三桅全帆裝,主桅橫帆,后桅縱帆,逆風(fēng)航行能力提升三成。
側(cè)舷二十個炮位配備十二磅艦炮――不為海戰(zhàn),為自衛(wèi)與禮儀鳴放。
碼頭上,瞿式耜整理衣冠。
他三十四歲,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須。
身著新制四品文官常服――緋色羅袍,胸前云雁補子。
腰束金荔枝帶,頭戴烏紗帽。動作很慢,每個細(xì)節(jié)都要完美。
這是大明開國二百五十六年來,第一位派駐歐洲的正式使節(jié)。
“瞿大人,葡萄牙的人來了,是他們在印度的一個艦長,安東尼奧?塔瓦雷斯。”
副使陳于階輕聲說道。
他比瞿式耜年輕十歲,面容白皙,鼻梁上架水晶眼鏡。
通曉葡語、西班牙語,讀過利瑪竇、金尼閣所有著作,自學(xué)拉丁文。
此刻手中拿著葡萄牙總督弗拉?弗朗西斯科?達?伽馬的信函。
瞿式耜接過,好奇道“達?伽馬不是被解職了么?”
陳于階回道“是有這事。
但新總督迪奧戈?洛佩斯?德?塞克拉上月突然死了。
果阿貴族和政務(wù)委員會又請達?伽馬繼續(xù)管理印度,畢竟經(jīng)驗豐富。”
瞿式耜一陣無語,自被任命大使,外交司向他開放了大量情報。
這達?伽馬水平次還貪污,都不如澳門原來的兵頭馬斯卡雷尼亞斯。
本指望新總督整頓果阿形勢為大明提供助力,沒想到死了。
這時大使武官張燾帶安東尼奧?塔瓦雷斯走來。
張燾行禮道“見過大使閣下,總督命我為您引航至果阿。”
瞿式耜看著這位葡萄牙艦長,眼前一亮。
這個塔瓦雷斯姿態(tài)沉穩(wěn),眼神精明,是個精干軍官。
看來葡萄牙在印度還有些能人。
“有勞艦長閣下。”瞿式耜回禮。
安東尼奧?塔瓦雷斯欲又止。瞿式耜微笑“艦長閣下有話盡管直。”
安東尼奧再次行禮“大使閣下,今年是我們兩國首次互通使節(jié)。
我國總督命我問您一些大明的習(xí)俗。
尤其是即將到來的皇帝陛下萬壽節(jié),您是否可以指點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