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與罐壁的最后一聲輕響消失,帳內重歸寂靜。
袞布多爾濟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碗底只剩些許茶渣。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洪承疇,這位大明總督也已用餐完畢。
正用一塊素色布巾仔細擦拭嘴角,動作不疾不徐。
每一個細節都透著文人的考究與從容。
滿桂和崔宗蔭早已吃完,兩人坐姿筆挺,手按膝上,如同兩尊鐵鑄的雕像。
洪承疇將布巾折好放在案邊,抬眼看向袞布,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袞布臺吉。
本院此次北巡,特為臺吉備了幾件薄禮,聊表心意,還望莫要嫌棄?!?
他抬手示意。
帳簾掀起,幾個親兵提著木盒魚貫而入。
第一個木盒被放在袞布面前的案幾上。
親兵打開盒蓋,露出里面紅綢襯墊上的一件器物。
黃銅打造的圓筒,兩端鑲嵌著透明鏡片,筒身可伸縮,結構精巧。
洪承疇的聲音平穩響起:
“此物名曰望遠鏡,我朝民間亦稱千里鏡。
不過這一種是軍中配發,看不了千里,但二十里外的景物,還是可以的。
在我軍中,副千戶以上將領,皆配發此物?!?
袞布多爾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他知道這東西,目前只有明朝軍隊有,還沒對外售賣。
而且洪承疇說得很明白:這是明軍將領的“標準裝備”。
不是少量的稀罕物,是制式裝備。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明軍的軍官體系里,這種能“望二十里”的神器,已經普及到了中層將領。
袞布伸手拿起望遠鏡,入手沉甸甸的,黃銅筒身打磨得光滑冰涼。
他將眼睛湊近目鏡,透過帳門望向外面。
遠處翁金河對岸的樹林,原本只是模糊的綠色輪廓,此刻枝干的交錯都清晰可見。
他緩緩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表情,但指節微微發白。
第二個木盒被打開。
里面是六個深色玻璃瓶,瓶口用軟木塞封著。
瓶身貼著白紙標簽,上面寫著兩個漢字:“酒精”。
洪承疇繼續解釋:
“此物名喚酒精,聞之似酒,但切記――絕不可飲,多飲必死?!?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
“如果受到外傷,可以用于清洗傷口,嗯……
是為了用于殺死傷口上人眼看不見的蟲子,我朝醫學院的人是這么說的。
雖清洗時疼痛難忍,卻能大大減少傷口化膿之險,可救許多本會死去的傷兵。”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此外,此物亦可作引火之用。
其焰純凈,無煙少味,在某些時候,亦是利器?!?
第三個木盒打開。
里面是兩包用油紙仔細包封的東西。
親兵解開繩結,攤開油紙――左包是雪白的晶體,右包是淡黃色的塊狀物。
“此乃乳糖與冰糖,皆出自蜀王府產業。
風味甘醇,可作茶點。但在緊急之時,亦能救命。”
洪承疇的目光掃過袞布和巴布:
“若有人在極寒之地,或因饑餓而心悸、眩暈,含服此糖,可暫緩癥狀,爭取生機。
此為我軍夜不收常備之物。”
袞布多爾濟的面色依舊平靜,但胸腔里的心臟在沉重地跳動。
望遠鏡,讓指揮官看得更遠。
酒精,讓傷兵活下來。
糖,讓士兵在絕境中多撐一口氣。
這哪是三件禮物?
這是三把鑰匙,打開了三扇他從未想象過的門:
情報、治傷、后勤,戰爭的每一個環節,明朝都在用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定義。
而且洪承疇說得很清楚:這些在明軍中是“標配”,是“常備”。
明朝不是在某個點上取得了突破,是在各個方面進行著全方位的提升。
這種提升帶來的差距,不是勇氣和人數能夠彌補的。
巴布坐在兄長下首,手指緊緊攥著袍角。他有些沖動,但不蠢。
這一刻,他也明白了。
明軍能橫掃漠南,能突襲克魯倫河,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斡齊賚部的腹地。
靠的不是運氣,是這一整套他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袞布的目光掃過案上剩下的兩個木盒。
盒子沒有打開。
洪承疇也沒有繼續介紹的意思。
袞布深吸一口氣,緩緩欠身:
“洪制臺厚贈,袞布愧領,貴軍遠道而來,是我斡齊賚部的客人。
按照草原的禮節,我們亦為客人備了薄禮,稍后便差人送來。”
他抬起頭,直視洪承疇的眼睛:
“袞布有一事不明,還請制臺明示。
貴部此番北巡,除邀我漠北部族前往歸化朝拜圣物外,可還有他事?”
這個問題很直接,也很危險。
但袞布必須問。他不能讓自己和整個部落,被蒙在鼓里走向未知的深淵。
洪承疇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