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奇雙手顫抖著接過木盒,觸手微沉,卻覺得有千鈞之重。
這哪里是藥物,分明是君父體恤臣下、慰勉辛勞的一顆赤心!
他緊緊抱著木盒,淚水再次潸然而下,這次卻不再擦拭,任由其流淌。
片刻后,他才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將木盒鄭重交給身旁親隨收好,眼中雖仍有血絲,疲憊未消。
但那抹彷徨與焦慮,已被一種沉靜而堅定的光芒取代。
站在一旁的周士皋、萬壽祺等人,親眼目睹這君臣相得、圣眷優隆的一幕。
早已是心驚膽戰,后背冷汗涔涔。
此刻哪里還敢提什么補償、催逼?只恨不得立刻隱身,逃離這是非之地。
眾人重新落座。
谷裕中官職最高,自然坐在大堂正中的主位,但他神色冷峻,并不多。
顯然是將具體事務處置之權,交給了代表皇帝意志的文震孟。
馬世奇定了定神,將目前銅山面臨的最大困難。
數萬畝田畝被淹,補償資源缺口巨大。
以及由此引發的士紳焦慮與百姓不安,簡意賅地向文震孟稟報。
文震孟靜靜聽完,目光轉向那幾位如坐針氈的士紳,決定先敲定最棘手的一環。
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關于被淹田畝補償之事,諸位可以寬心。
陛下已有明確旨意發至劉閣老處。
除徐州府原有官田外,去歲南京空餉案、勛貴不法案所抄沒之田產。
頗有一部分位于徐州府境內,可用以補足缺額。
此外,還有兩淮鹽政貪腐案中罰沒的田畝,共有近兩萬畝可供調撥。
再有,朝廷新軍制推行,衛所改制。
徐州境內空出的部分軍屯熟田,亦可納入補償范疇。”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幾人忽青忽白的臉:
“如此算來,填補銅山此次損失,綽綽有余。
待洪水退去,原被淹田畝,若諸位愿意自行出資出力復墾。
朝廷可特許免稅三年,以資鼓勵。
劉閣老統籌的賑濟與補償具體細則公文,預計三日之內,必會送達銅山縣。”
文震孟語氣始終平靜,但話語中的分量,尤其是提及的“南京空餉案”。
“鹽政貪腐案”、“軍制改革”等。
無不是近年來朝廷雷厲風行的大案要事、國策變革。
這些資源被天子一而決,調撥至此,其決心與力度,已不而喻。
“至于補償是否及時、足額,”文震孟看著他們,嘴角甚至微微上揚。
露出一絲極淡的、卻讓周士皋等人心頭發冷的笑意:
“本官既奉旨前來,自會親眼看著它落到實處。諸位――還有何事?”
“不敢!不敢!”
“多謝文舍人解惑!學生等明白了!”
“朝廷恩德,我等感激不盡!這就告退,不打擾諸位大人商議公務!”
幾人如蒙大赦,哪里還敢多問半個字。
忙不迭地躬身行禮,口中連聲稱謝,然后逃也似的退出了大堂,背影甚至有些踉蹌。
看著他們倉皇離去,文震孟面色才轉為溫和,對馬世奇道:
“君常不必再為此等瑣事煩憂。陛下已命戶部、漕司全力協調。
遼東第一批應急糧秣昨日已抵徐州倉。
揚州、淮安轉運之糧,乃至臺灣裝船北運的占城稻米,皆在路途之中。
不日即可陸續到位。
銅山百姓,斷然不會有一人因饑饉而死。你大可放心。”
馬世奇聞,一直緊繃的心弦終于徹底松弛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他并非不信朝廷,只是身處漩渦中心。
親眼目睹災情之巨,難免憂心萬一轉運銜接出現紕漏,后果不堪設想。
如今有文震孟帶來天子明確旨意和具體方案,又有大批糧秣已在途中的確切消息。
他肩頭最重的一塊巨石,算是真正落了地。
一直端坐主位、沉默監察的谷裕中此時看了看天色,已近戌時。他開口道:
“馬知縣,明日辰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