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巡撫衙門內的議事方歇,窗外臺南港的喧囂卻正達一日之巔。
五月的午后陽光帶著灼人的熱度,傾瀉在碧藍的臺江內海與密集的帆檣之上。
號子聲、貨物的撞擊聲、商販的吆喝、不同口音的討價還價。
混雜著海風與塵土的氣息,蒸騰出一股滾燙而旺盛的活力。
來自南洋的稻米包、日本的銅錠、印度的棉麻、江南的綢布、廣東的鐵器……
依舊在棧橋與貨倉之間川流不息,仿佛永無休止。
就在這時,一艘吃水頗深、形制不同于尋常商旅福船的快船,逆著港內穿梭的小艇。
利落地靠上了專供官用與軍用的西側碼頭。
船身漆色尚新,桅桿頂懸著的,赫然是兵部的旗幟與代表緊急公務的赤色牙邊三角旗。
船剛泊穩,踏板落下,一行人便疾步而下。
為首者年約四旬,面容瘦削,膚色是久經海風的黧黑,頜下短須修理得一絲不茍。
他身著從三品文官常服。
青袍,補子上是犀牛圖案,此刻被海風鼓蕩,更顯身姿挺直。
眼神銳利如鷹,一下船便迅速掃視碼頭規制、防務布置。
目光在幾處新設的炮臺和巡邏軍士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
他身后跟著數名持令箭的武弁,個個精悍,沉默而立。
透著一股與尋常衙役迥異的肅殺之氣。
碼頭值守的東海艦隊軍士與海關吏員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勘驗。
來人出示了兵部關防、勘合文書以及自己的官憑。
遼東按察副使、北海艦隊監軍道,朱一馮。
勘驗無誤,手續迅捷辦妥。
朱一馮毫不耽擱,只簡短問明了巡撫衙門方向。
便留下大部分隨員照料船只、清點隨身少量文卷箱籠。
自己只帶兩名武弁,隨著引路的小吏,大步流星穿過繁忙的港區,朝城內走去。
他步履快而穩,對周遭市井繁華似視若無睹,只偶爾抬眼望一下天色,估摸著時辰。
巡撫衙門前的衛兵通報后不久,朱一馮便被引入正堂。
堂內,李邦華尚未離開,正與張可大、孫元化指著攤開的海圖低聲商議著什么。
申佳胤也侍立一旁,似在等候進一步的指示。
見有人至,幾人停下話頭,抬眼望去。
朱一馮踏入堂中,目光先與主位上的李邦華對上,立刻上前數步,拱手為禮。
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北地口音:
“遼東按察副使、北海艦隊監軍道朱一馮,見過李中丞。”
李邦華雖品級略高,但見對方風塵仆仆而禮節周全,亦起身拱手還禮,語氣和煦:
“朱兵憲遠來辛苦,不必多禮。看坐。”
他心中卻是一動,北海艦隊的監軍道突然出現在臺灣,必有緊要軍務。
張可大是伯爵、總兵,武職尊崇,且與朱一馮無直接隸屬。
便也拱手見禮,口稱“朱兵憲”。
孫元化與申佳胤品級相差甚遠,則是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口稱“下官見過朱大人”。
朱一馮對眾人回禮,動作干脆利落,并無太多寒暄客套。
他并未就座,而是直接從懷中取出一封封緘嚴密的文書,雙手遞向李邦華:
“李中丞,張軍門,兵部緊急堪合,事關重大。
下官奉董部堂諭與北海沈軍門之命,特來傳遞,并協理相關事宜。”
李邦華神色一凝,接過那蓋著兵部大印的堪合,入手便覺沉重。
他示意朱一馮落座,自己則回到案后,迅速拆開封泥,展開公文。
目光掃過那熟悉的董部堂筆跡與鮮紅的部印,仔細閱讀起來。
堂內一時寂靜,只余李邦華翻閱紙張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市聲。
張可大、孫元化等人目光都落在李邦華臉上,試圖從中讀出信息。
朱一馮則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視,仿佛一尊沉靜的雕像。
唯有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頭,顯出其內心的急切與干練。
片刻,李邦華已閱畢全文,他抬起頭,面上看不出太大波瀾,但眼神已變得格外沉肅。
他將堪合遞給身旁早已等候的張可大,隨即看向朱一馮,開門見山:
“朱兵憲辛苦。黃河秋汛沖決徐邳,漕運梗阻,京師糧道告急……
兵部調我東海艦隊第六衛北上,接替北海艦隊防務,并押運糧米赴津,轉濟河工災民。
部令已明,本院即刻安排。”
張可大也已快速看完了堪合,面色嚴肅,對上李邦華的目光,重重一點頭。
李邦華不再猶豫,聲音轉高,條分縷析,命令清晰傳出:
“第一,著東海艦隊第六衛指揮使徐一鳴,接令后即刻整軍備航。
所有戰船、人員、械彈、給養,限一日內點驗完畢,做好北上準備!”
“第二,傳臺灣知府朱童蒙、臺南海關司郎中李起元,立刻協調官倉。
務必調撥足額、干潔的占城稻米一萬石,同樣限一日內裝船完畢,與第六衛同行!”
“第三,張軍門,此次北行,關系遼東海防穩固與北地災民救濟,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