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退出后，謹身殿內(nèi)忽然空了下來。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磚地上，將殿柱的影子拉得斜長。

王承恩示意小太監(jiān)添了新香，又親自捧了茶盞，走到劉一g座位旁。

“閣老請用茶。”王承恩躬身，將青瓷茶盞輕輕放在劉一g手邊的茶幾上。

又擺上一碟四色細點，都是光祿寺最精巧的茶點。

劉一g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茶盞：“王公公使不得，使不得。”

他這話是真心的。

王承恩是皇帝貼身太監(jiān)，親自奉茶雖是皇帝旨意，但終究逾制。

劉一g素來謹慎，這種僭越行為，他是萬萬不敢的。

王承恩也不勉強：“閣老慢用。”便退回皇帝身側，垂手侍立。

劉一g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盞。

茶是雨前龍井，水溫正好，一口入喉，清香潤澤，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些。

抬眼看到皇帝正望著殿外漸漸升高的日頭，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靜。

“劉閣老。”

皇帝忽然開口。

“臣在。”劉一g放下茶盞，拱手應答。

朱由校收回目光，轉向劉一g，緩緩說道：

“自萬歷四十八年，朕親手殺了那個阻攔朕的太監(jiān)，走出乾清宮暖閣。

你是第一個帶領百官叩拜的。”

“哐當”一聲。

劉一g手中的茶蓋失手落在茶幾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親手？

這事他真的不知道。

移宮案那夜，九月初六凌晨，乾清宮暖閣。

十五歲的皇長子朱由校在李選侍的阻攔下困在暖閣，太監(jiān)李進忠奉命把守宮門。

然后宮門開了，皇長子走出，李進忠不見了。

宮里傳是魏朝護駕，所以陛下登基他就提督了東廠。

誰曾想……竟是皇帝親自動的手？

劉一g的背脊瞬間滲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為何皇帝登基后對宦官的態(tài)度如此復雜。

朱由校不理會他的驚訝，繼續(xù)平靜地說：

“這些年你在內(nèi)閣兢兢業(yè)業(yè)。孫先生外出督師時，都是你代行首輔職責。

朝堂運轉如常，奏疏處置及時，從無耽擱。”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感慨：

“后來朱燮元平定四川入閣，又定遼東，加太子太保、加少保。

漠南之戰(zhàn)后晉太保，南居益擊敗荷蘭夷，收復臺灣，也加了少保。

韓p招撫荊襄，解決百年流民之患，回京加太子太師、少傅。

孫先生就不必說了，只差最后一步太師、上柱國了。”

劉一g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內(nèi)閣以華蓋殿大學士為首揆，謹身殿大學士為次輔。

之后是文華殿、武英殿、文淵閣、東閣――朝會時排名嚴苛，半點錯不得。

他是次輔，首輔孫承宗榮銜比他高，天經(jīng)地義。

可排在后面的文華殿大學士韓p、武英殿大學士朱燮元、文淵閣大學士南居益。

如今哪個不是三公、三孤加身、榮銜在他之上？

這里面沒有怨氣嗎？

是人都會有的。

深夜獨對燭火批閱奏章時，朝會上聽著同僚奏報邊功時。

看著恩蔭名單上別人子弟得授官職時……

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但他從沒說出來，不是不敢，是不愿。

朝堂剛有起色，新政初見成效，若因個人榮辱再生黨爭，他劉一g就成了罪人。

朱由校看著這位老臣微微顫抖的胡須，聲音溫和下來：

“內(nèi)閣排名的別扭，朕明白。

換成別人，怕是早就撂挑子，或者被人挑撥著搞黨爭了。

劉閣老你能不怨不躁，穩(wěn)住朝堂，朕很欣慰，也很感謝。”

劉一g站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過譽了。臣不過盡為臣本分罷了，不值陛下如此夸贊。”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臣的確不善兵事，無法為陛下督師一方、開疆拓土。

但看著陛下自登基始，勵精圖治，大明逐漸走向中興――臣此生無憾。”

這話說得平淡，卻字字真心。

四年了，他親眼看著這個國家從萬歷末年的死氣沉沉。

到如今邊患漸平、國庫漸裕、民心漸聚。

作為一個讀書人，一個臣子，還有什么比這更值得？

朱由校示意他免禮坐下，搖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