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四年,二月二。
“龍?zhí)ь^”的日子,往年這時候,南京城里里外外都該是熱鬧的。
百姓要“引龍回”,撒灰自門外蜿蜒入宅,企盼龍王帶來雨水。
要“驅(qū)百蟲”,敲梁震椽,念叨著“二月二,敲房梁,蝎子蜈蚣無處藏”。
更要吃“龍食”――吃春餅叫“撕龍鱗”。
吃面條是“扶龍須”,吃餃子則是“食龍耳”。
家家戶戶還要煎了正月祭祖余下的糕餅,香氣能從巷頭飄到巷尾。
可今年的二月二,除了這些延續(xù)了千百年的老習(xí)俗。
南京城,尤其是作為士紳文化薈萃之地的秦淮河北岸。
卻多了許多扎眼、甚至令不少讀書人皺眉的“新氣象”。
沿著夫子廟、貢院、桃葉渡、武定橋一帶,那些粉墻黛瓦、雕梁畫棟的深宅大院。
許多都在門房、仆役的配合下,由應(yīng)天府派來的匠人進行著改造。
原本渾然一體的梁柱銜接處,被加上了粗黑的鐵箍,或者用浸過桐油的粗麻繩緊緊捆扎。
一些臨街的院墻與內(nèi)里木構(gòu)屋架之間,被要求堆放上厚厚的木板或草墊。
說是“以防傾倒”;原本曲徑通幽、只容兩人并肩的坊巷里弄,硬是被拓寬了些許。
雜物盡數(shù)清除,地面夯實,巷口還插著木牌,標(biāo)明“避災(zāi)通道”。
更有甚者,一些講究的亭臺樓閣。
其精巧的斗拱榫卯節(jié)點,也被技藝高超的匠人略作改動。
既保留了活動余地,又加強了咬合,據(jù)說如此能“卸力”而不“散架”。
秦淮河畔的空闊灘地、城內(nèi)幾處廣場,也立起了醒目的木牌。
上書“地陷避難處”,旁邊甚至還堆放著些簡陋的木板、草席。
一些主要街道中央,原本放置太平缸的位置旁,又多出了不少新添的大水缸。
缸沿貼著“防火急用”的紅紙。
這些改動,所有物料人工,皆由官府出資。
但執(zhí)行起來,卻并非一帆風(fēng)順。
時不時能看到身著褐衫、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wèi)校尉,在街巷間巡查。
目光掃過那些明顯抵觸、磨磨蹭蹭的宅院,也監(jiān)督著工程的粗劣與否。
“這……這成何體統(tǒng)!”一座頗為雅致的宅邸內(nèi)。
主人王舉人正對著自家書房外一根被纏了鐵箍的廊柱吹胡子瞪眼。
“好好一座‘墨香齋’,被這黑鐵箍一捆,簡直是不倫不類,有辱斯文!
對稱之美何在?含蓄之意何存?”
院中石桌旁,幾位來訪的士子及在南京為官的友人親眷,也紛紛搖頭嘆息。
一位年輕士子接口道:
“王世伯不必動怒。
官府不是發(fā)了那《地陷應(yīng)對簡冊》,還要各家準(zhǔn)備‘災(zāi)急囊’么?
說是防什么地陷……”
“地陷?”王舉人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憤懣與優(yōu)越。
“地陷乃‘天戒’!是上天示警!
遇此等事,天子當(dāng)素服減膳,下‘罪己詔’,祭告山川社稷,修德省刑,以回天意!
做這些……這些土木匠人之事,綁幾根繩子,堆幾塊木板,有何用處?
徒惹人笑,更驚擾民心!”
他看向坐在下首一位氣度沉靜的年輕人,語氣緩和了些,帶著慫恿:
“庭甫賢侄,令尊玄宰公如今在翰林院侍講,常得伴圣駕,習(xí)染天顏。
此事……玄宰公難道不應(yīng)上書勸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