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銳意進取之膽魄。
袁崇煥以新任甘肅兵備道,甫一履任,即能放眼青海全局。
敢獻此耗時數年、牽涉極廣之方略,此等銳氣,在邊臣中實屬難得。
邊鎮文武,最忌推諉因循,茍安度日。
此策一出,無論最終施行如何,皆可激勵西北人心,警示林丹汗及其部眾:
大明非但未忘青海,更在積極籌謀新策。
此乃‘先聲奪人’之效?!?
“其二,切中命脈之眼光。
孫伯雅、袁崇煥皆看出,青海蒙古諸部乃至烏斯藏僧俗。
皆‘不可一日無我中國之茶’。
而我朝握有川、陜茶引之權,此實為其生存命脈所系。
昔年土默特俺答汗不惜屢次叩關求貢,其核心所求,不過‘互市’與‘茶葉’。
此策欲‘以貿易權代刀兵權’,確是一眼看穿了游牧部族與雪域佛國最根本的依賴所在?!?
“其三,謀略組合之思路。此策并非空談‘以茶制之’。
而是設想以茶為根基,輔以分化拉攏、有限出售、軍情滲透等多種手段。
較之單純依賴大軍征伐、勞民傷財。
更符合《孫子兵法》‘上兵伐謀,其次伐交’之古訓。
也更契合陛下‘保存士卒、重炮火而輕接戰’的圣意。
此乃思路上的開拓?!?
孫承宗的肯定條理清晰,并非敷衍,顯示他確實認真思考過此策的亮點。
朱由校頻頻點頭。
“然則,”孫承宗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
“其‘三短’,亦極為明顯,甚至可說是致命之瑕。”
“第一短,在于‘失于空疏’?!彼钢嗍?。
“策中雖豪‘三年可圖’,然具體如何分步實施?
何時收緊對某部的茶引?何時又需放寬以作獎賞?
針對林丹汗嫡系、土默特殘部、親格魯派藏部、乃至可能介入的瓦剌各部。
策略又有何細微差別?
全然語焉不詳。此非老成謀國的‘用間’之法,更像是書齋中的‘放高論’。
老臣昔年督師遼東,深知邊事如烹小鮮,火候差之一分,滋味便謬以千里。
空談‘以茶制之’易,實操‘因部施茶,因時調整’難。此為空疏之弊?!?
“第二短,在于‘急于求成’?!睂O承宗搖頭。
“青海局面,自正德、嘉靖以來,便是蒙古諸部、藏傳各派。
地方豪酋盤根錯節、相互制衡之地,混亂已逾百年。
如今又摻入西遷的林丹汗、野心未死的土默特殘部、意圖東進的瓦剌固始汗。
更牽扯漠北喀爾喀、烏斯藏噶舉派、乃至更遠的西域勢力。
妄圖以‘三年’之期,‘畢其功于一役’,徹底解決青海問題,實屬輕佻孟浪。
老臣以為,若能以穩健之策,確?!迥曛畠?,邊茶商路穩固。
十年之內,使青海不為大明邊患’,已是不世之功。
欲速則不達,此乃兵家、政家之大忌?!?
“第三短,在于‘輕忽國力’。”孫承宗的語氣最為嚴肅。
“策中只輕描淡寫提及‘以較小代價’,卻全然未計算此舉的‘機會成本’。
陛下試想,若真集陜、甘、川乃至朔方部分府縣之力,全力投入青海此一方向。
則北疆新附之地的鞏固、新邊鎮的防務、東南海疆的開拓與防御。
還有京畿及各省新政的深化推進,其人力、物力及朝廷的關注精力。
必受極大牽制甚至削弱。
朝廷之力終歸有限,陛下勵精圖治,方有今日局面。
豈能為一條尚未完全掌控、且變數極大的高原商路。
賭上三省協調、牽動國策全局?此非老成謀國之道,近乎行險?!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