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自會議開始便大多時間閉目傾聽,此刻方緩緩睜開眼。
目光先落在董漢儒臉上,沉聲問道:
“董部堂,此新艦構想,工料、匠役、選址,可有大略籌劃?”
董漢儒精神一振,起身拱手答道:
“回太傅,已有初議。艦體主材,擬用臺灣所產之樟木、杉木、紅檜、扁柏。
此等木材質地堅韌,耐腐蝕,極宜造船。
建造選址,臺灣最為便宜,既有天然良港,又靠近木材產地。
匠役可從福建、廣東沿海船廠抽調精干。
此事,下官以為,可交由現任福建巡撫、提督東海艦隊之李懋明統籌主持。
其在閩臺,熟悉海事,亦深得陛下信重?!?
孫承宗聽罷,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在太師椅扶手上輕輕敲擊數下。
那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終于,他抬起眼,做出了決斷:
“海軍強,則海疆安;海疆安,則商路暢;商路暢,則國用足。
此連環相扣之理,不可不察。新式戰列艦之議,確有遠略?!?
他先定下基調,隨即話鋒一轉:
“然畢尚書、郭侍郎所慮財政之現實,亦不可輕忽。兩相權衡,取其中道吧?!?
他看向畢自嚴與董漢儒:
“兵部可即刻著手,于臺灣擇址籌建專造新艦之船廠。
并試制第一艘三級戰列艦,以為驗證。
戶部從南京查抄款項中,撥出??钽y元六十萬元,交付臺灣府。
專項用于此試驗艦之建造。此艦不成,則后續免談。
此艦若成,經海軍實測試用,確如所之利,明年再議后續建造與編列預算之事。”
這個折中方案,既沒有完全否決兵部的宏大計劃,給了海軍未來一個關鍵的希望。
又沒有在財政前景不明朗的情況下做出大規模投入的承諾,照顧了戶部的擔憂。
試驗性質明確,風險可控。
董漢儒眼中閃過一抹亮光,雖未完全如愿。
但已拿到了最關鍵的“準生證”和第一筆“奶粉錢”,當即躬身:
“下官遵命,必當審慎辦理?!?
畢自嚴與郭允厚對視一眼,也知這是首輔在平衡各方后的最佳裁斷。
雖仍覺肉疼那六十萬,但也無更好理由反對,只得齊齊拱手:
“謹遵元輔鈞令?!?
一場關于海軍未來的激烈爭論,暫時落下帷幕。
殿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悄然覆蓋著宮殿的層層檐瓦。
孫承宗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將方才議事的凝重也隨之吐出。
目光轉向禮部官員的方向,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平穩:
“兵部之事,暫且如此。接下來,禮部開始?!?
禮部尚書朱國祚自天啟三年春便纏綿病榻,部務由左侍郎孫慎行代掌。
孫慎行與右侍郎商周祚早已準備妥當,聞肅然起身。
“禮部明歲預算,首重祭祀、國家典禮、科舉教育等常例開支?!?
孫慎行聲音清朗,先定下基調。
“此部分較去歲略有增補,蓋因皇嗣降生,來年相關慶典禮儀需增派用度。
另,南北國子監及各地官學因推行算學。
需添購器械、延請專師,亦需增銀約五萬元,詳細條目,已具冊呈送戶部復核?!?
他簡意賅,將常規部分一帶而過,目光隨即轉向身側的商周祚。
商周祚會意,上前半步,拱手道:
“元輔,諸位大人。除常例外,禮部另有專項預算兩項,關乎新政拓展,請議?!?
“其一,乃外交司之事?!鄙讨莒裆裆嵵亍?
“自澎湖之役,與荷蘭東印度公司簽訂條約以來,泰西諸國與我朝往來日頻。
舊有主客清吏司之制,已難應新局。
朱部堂病重前,力主改組,并定下‘待之以禮,持之以節,謀之以利’之方略。
目前,葡萄牙兵頭已攜大明國書返回里斯本。
正式回復雖路途遙遠尚未抵達,然我朝不可不預作準備?!?
他略作停頓,清晰報出數字:
“外交司明歲預算,請核銀元十五萬元。
其中,十萬用于籌建常駐西洋重要商埠之使館、派駐使團之首年開銷。
涵蓋人員薪俸、館舍租賃、日常交際、情報收集等。
另五萬,預留為與諸國及南洋各邦之往來,以及我朝使團出訪之差旅費用。
朱部堂曾,此非靡費,實為‘禮儀之資,亦為海貿之階’。
待使館設立,大明宣威于西洋,于大明海商之公平大有裨益。
此后每年,使館維持費用預算約為四萬元?!?
殿內眾人靜靜聽著。這筆開銷不算巨大,但意義非凡。
它標志著大明開始以一種更系統、更主動的姿態,嘗試融入并影響大航海時代。
朱國祚雖在病中,其眼光與定策,依然令人感佩。
于公于私,這項預算都難以駁回。
孫承宗微微頷首,看向戶部方向:
“鴻臚之禮,不可廢弛。朱部堂深謀遠慮,此款當準,戶部以為如何?”
畢自嚴與郭允厚交換了一個眼神。
十五萬,相比剛才動輒數十上百萬的軍費,著實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