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三年十月,京師。
秋風已帶了凜冽的鋒刃,自漠南卷來的寒意掠過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與深紅的宮墻。
往年的蕭瑟,今年卻被一股無形的、繃緊如弓弦的氣息所取代。
自大明門至乾清宮,御道兩側,崗哨之密遠超常例。
新近換防的御林軍,皆是從北疆血火中遴選出的銳卒。
個個挺立如標槍,眼神鷹隼般掃視著宮闕的每一處角落。
他們身著簇新的赤紅戰襖,外罩輕便玄甲,腰束皮帶,皮靴锃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肩挎或持握的新式火器――天啟三式步槍。
烏亮的銃管在秋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擊錘旁的銅質火帽盒預示著更迅捷致命的擊發。
隊列中不乏面孔深刻、目光堅毅的蒙古勇士,這是平定漠南之后融入的新血液。
他們的存在本身,便是無聲的威懾:此際宮禁,乃國本所系,不容半分驚擾。
宮內的空氣同樣凝重。
司禮監掌印魏朝、甫自江南回京的提督東廠曹化淳、乾清宮管事王承恩。
這三位內廷巨頭面色沉肅,步履匆匆,身影頻繁穿梭于前朝與后宮之間。
調度人手,檢視關防,安排用度,一切井然中透著山雨欲來的鄭重。
周王、南海醫學院院正陳實功、院判張景岳,早已攜精選的穩重醫女入住宮內值房。
各類藥材器械齊備,靜候那關乎社稷傳承的時刻。
紫禁城所有的戒備都在應對一件事情――中宮皇后與景陽宮段妃,臨盆在即。
皇帝朱由校,已有多日未在謹身殿常規理政。政務移到了更近后宮的乾清宮暖閣。
此刻,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攤開著內閣的票擬與緊要奏章,手中的朱筆提起又放下。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暖閣一側那座精巧的自鳴鐘。
或是凝望窗外深秋的天空,眉宇間盡是那抹揮之不去的期待與深沉焦慮的緊繃。
前世的記憶如幽靈般不時浮現:
女友病榻前的無力,自己意外離世的恍惚,留下無盡遺憾。
還有源自另一段“歷史”的冰冷陰影――天啟皇帝,是沒有子嗣的。
“陛下,孫閣老并諸位閣臣,及剛回京復命的張、董二位堂官,于宮外求見。”
王承恩輕步而入,低聲稟報。
朱由校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心緒強壓下去,帝王威儀重新覆蓋面容:“宣。”
不多時,以孫承宗為首,劉一g、韓p、朱燮元、南居益、袁可立魚貫而入。
緊隨閣老之后的,便是剛從揚州、杭州掀起驚濤歸來的欽差張潑與董可威。
“臣等拜見陛下。”
“諸卿平身?!敝煊尚L郑抗庠诒娙四樕蠏哌^。
尤其在風塵未洗卻目光清亮的張潑身上略作停留。
“聯袂而來,必有要務??墒菫辂}政廢榷后續?”
孫承宗作為首揆,當先開口,聲音沉穩如故,卻帶著事務已入軌道的踏實感:
“陛下明鑒。廢榷鹽政之詔頒行天下已逾月,南北輿情、地方實務,皆有反饋。
張、董二位侍郎總攬揚州、杭州全局,特來向陛下詳陳首尾,以定后續方略。”
朱由校微微頷首,看向張潑。
張潑出列,再行一禮,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啟奏陛下,揚州一案,經徹查審結。
共抄沒涉案鹽商、貪官贓銀折合一千一百萬兩,除安撫灶戶鹽工耗費十余萬之外。
現已悉數押送南京,交由南京戶部銀元提舉司熔鑄新幣。
官鹽體系之糜爛,鹽課之空懸,官商勾結之深,確如臣前奏所,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