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振嘴唇翕動,想辯駁,卻發不出聲音。
綱法――那是他苦心籌劃三年、準備呈給朝廷的救命方。
兩淮鹽政積弊已深,鹽引壅塞、鹽課拖欠、私鹽橫行。
他提出的“綱鹽法”,便是要讓大鹽商包攬鹽引、世襲經營,以商代官,穩定鹽課。
這法子當然會讓鹽商勢力坐大,可在他看來,這是斷臂求生。
朝廷需要稅收,鹽課不能垮。
“若是泰昌元年、萬歷四十八年,朝廷內外交困,遼東軍餉都發不出來的時候,”
張潑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你這綱法,或許真能解燃眉之急。可是抑之兄――”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現在是天啟三年。”
天啟三年。
這四個字,在袁世振耳中轟然回響。
是啊,天啟三年。遼東已平,漠南已定,荷蘭人簽了《澎湖條約》,臺灣設府開港。
朝廷新設郵政年入百萬,稅制改革讓太倉庫歲入翻倍。
皇帝內帑撥給國帑的銀子,比鹽課全年都多。
朝廷……真的不缺這一百多萬兩鹽銀了?
“不可能……”袁世振喃喃,像是在說服自己。
“左堂,鹽課每年光現銀便能上繳戶部一百余萬。
除此還有九邊鹽引之需,灶丁之稅、工本銀等雖不上繳國庫,然亦能減少太倉庫開支。
縱然沒有邊患,新政難道不需要錢?興建學院、整飭河道、移民實邊……
哪一項不是吞金巨獸?”
他越說越急,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廢除鹽榷,百萬鹽工、灶戶去哪里尋生計?
煮鹽、運鹽、銷鹽,牽連多少人家?朝廷這是要逼反百姓嗎!”
“生計?”
張潑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沒有半分溫度。
他繞過公案,一步步走向袁世振,靴底踏在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袁世振緊繃的心弦上。
“抑之兄,你跟我說……生計?”
他在袁世振面前站定,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張潑比袁世振矮半頭,可此刻那挺直的脊梁、灼灼的目光。
卻讓袁世振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
“好,我們說說生計。”張潑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說鹽課一百多萬兩,是,朝廷是得了這一百多萬。
可鹽工、灶戶、百姓,為了這一百多萬,要遭多少罪,抑之兄知道嗎!”
他猛然抬手,指向堂外南方――那是鹽場的方向。
“官鹽價高質劣,一斤鹽賣到八十文,里頭一半是泥沙!
百姓吃不起,只能轉向私鹽。
鹽梟與地方衙役勾結,巡鹽的兵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什么?
因為鹽務官員自己就在私鹽里占著分利。
官府的鹽場成了私鹽窩點,抑之兄,你這個都轉運使,真不知道?”
袁世振臉色煞白,嘴唇顫抖:“我……我整頓過……”
“整頓?”張潑嗤笑。
“怎么整頓?抓幾個小鹽梟,罰幾個書吏有何用。
真正的巨鱷,動得了嗎?鄭元化在揚州有七處別院,都敢豢養死士了。
他的私鹽船掛著鹽政衙門的燈籠進瓜洲渡。
抑之兄,你要說都轉運鹽使司不知情,路邊乞丐都不會信!”
不等袁世振反駁,張潑攻勢更厲:
“再說灶戶。世代承擔煮鹽勞役,不得轉業,形同鹽奴。
鹽場里七八歲的孩子就得幫著刮鹽泥,十五六歲就佝僂得像老漢。
終日泡在鹽鹵里,手腳潰爛是常事,肺里吸進去的鹽塵,四十歲就能要人命。
鹽場周邊十里,你去找找看有幾個活過五十歲的老人!”
他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袁世振臉上:
“這樣的‘生計’,抑之兄,你怎么不去做?
你怎么不讓你袁家的子弟去做?你怎么不讓那些鹽商的公子哥兒去做!”
袁世振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連退兩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堂柱。
張潑卻還不放過他,他這些天很憤怒:
“你們是不是以為,給朝廷交些銀子,鹽政――就成了你們的獨立王國了!
鹽官自成一系,鹽商富可敵國,灶戶生不如死,百姓吃鹽如吃金!
這樣的鹽政,留著做什么?養癰遺患嗎!”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憤懣一次吐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