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午后的謹身殿,殿門洞開。
穿堂風掠過殿內擺放的數座青銅冰鑒,驅散了幾分盛夏的悶熱。
殿中只聞冰山融化、水滴落入銅盤的輕微嘀嗒聲,以及偶爾紙頁翻動的o@。
內閣首輔孫承宗手持一份加急奏報,步履沉穩地步入殿中。
向御案后正俯首批閱文書的年輕天子躬身行禮。
“陛下,南京刑部尚書王紀六百里加急奏報。”孫承宗將奏報恭敬置于案頭。
朱由校放下朱筆,揉了揉眉心,展卷細讀。
奏報詳述了揚州江都鹽工命案與儀真私鹽案的初步查證結果.
提及灶戶、鹽商、鹽吏勾結,吳家子弟口供,以及兩案可能牽連之廣。
字里行間,透著南京刑部已決心介入的肅殺之氣。
良久,朱由校合上奏報,先是輕嘆一聲.
隨即唇角又浮起一絲近乎無奈的苦笑:“先生,這……算是好事吧。”
孫承宗抬眸,靜待下文。
“朕嘆氣,是嘆這鹽政竟已糜爛至此.
敢殺人滅口,敢偽證構陷,層層包庇,視王法如無物!”
朱由校的聲音里壓著怒意,指尖叩擊著奏報
“可朕笑的是笑他們竟自己把刀子遞到了朕手里。
朝廷正思量如何梳理鹽政,他們倒先送上來這么一場大案。也好,也好。”
孫承宗微微頷首,面上神色沉靜,接過皇帝的話頭:
“陛下圣明,此案恰如一道裂隙,正可借此撬開鹽政鐵幕。
將其中蠹蟲、積弊,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待天下士民看清其間骯臟,朝廷再順勢推出天工院新研之精鹽。
以新法代舊制,則阻力可消,人心可收。
新舊交替,順勢而為,可事半功倍。”
他話語平緩,卻將一場可能引發江南動蕩的兇案,化解為“順勢而為”的朝局運作。
盡顯宰輔掌舵的沉穩與老辣。
朱由校點頭稱是,隨即問道:
“先生所極是,然,既要借此東風,一舉革新鹽政。
僅靠南京刑部王之u、巡按御史陳仁錫,恐力有未逮。
中樞需派員坐鎮,以示朝廷決心,亦為后續改制鋪路。
先生以為,何人可擔此任?”
孫承宗略一沉吟,顯然對此早有思量:
“陛下,鹽政關乎國計,牽扯甚廣。
非位高權重、資歷深湛者,不足以震懾宵小,統合各方。
且此番南下,非止查案,更兼改制之先聲。
故宜以三法司要員聯合行事,方顯朝廷綱紀之重,亦為日后定讞、立法張本。”
三法司齊聚,刑部主審、都察院監察、大理寺復核。
此乃朝廷處置最重大案件之儀軌。
孫承宗此議,是直接將揚州案拔高到了需中樞直接干預的“國案”層面。
朱由校指尖在御案上輕劃,腦中掠過幾個名字。
他不僅要借案改政,更要借此追贓!
內帑、國帑今年雖頗有進項。
但去年北疆雪災、今夏水患、漠南新地建設,外加九邊改制、海軍擴充。
哪一項不是吞金巨獸?更別說,他還“欠”著藩王們三百萬兩的“借款”。
鹽商巨富,鹽官貪墨,若能借此追繳,不啻于一場及時雨。
此外,錦衣衛密報,江南那些鹽商正在資助一些文人士子。
似有暗中串聯,以“復社”為名,宗旨竟是“抗稅護商”,隱隱有對抗新政之意。
如今朝中東林黨人經他一番揉捏改造,已漸趨務實。
將精力投于國事,這“復社”若任其坐大,必成新患。
借此鹽案敲山震虎,亦是一舉多得。
“先生以為,”朱由校開口道:
“以吏部左侍郎張潑為首。
加之大理寺右少卿曹于汴、巡按御史陳仁錫、刑部郎中王之u,組成三法司如何?”
孫承宗眼中露出贊許之色:
“陛下所慮周詳。張東之為人清正干練,掌吏部銓選。
由其南下,可顯朝廷整肅吏治之決心。
曹自梁精通律例,剛直不阿。陳明卿乃陛下親擢之新科探花,清望正隆。
王心一此時已在南京,熟悉案情。
此四人皆為廉能之士,且年富力強,正可借此大案歷練,日后皆可為國之棟梁。”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入夏以來,北直隸、山東暴雨,南直隸亦江河水漲,低洼之地頗受其害。
加之新定之朔方、遼北,安撫建設,內閣和六部著實忙碌。
國庫雖因新政日裕,然支用浩繁,戶部堂官近日確常呈艱難之色。”
這話說得含蓄,卻點明了皇帝欲追繳贓銀以補國用的心思。
亦解釋了為何需要張潑這等能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