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寅時末刻。
冬日的北京城尚沉浸在濃重的夜色里,寒氣刺骨。
通往皇城的各條街道上,已有星星點點的移動,那是趕著參加早朝的百官隊伍。
呵出的白氣在燈籠昏黃的光暈中迅速消散。
官員們裹緊了官袍,步履匆匆,除了必要的見禮寒暄,無人多。
靜默中只聞靴履踏過凍土的沙沙聲。
隊伍如常穿過承天門,進入承天門與端門之間的廣闊區域。
此處本是上朝途中的一段尋常路徑,兩側有長長的回廊。
然而今日,一些眼尖的官員猛地發覺,回廊那原本素凈的墻壁上多了些東西。
在燈籠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大片異樣的、非磚非石的光澤!
“嚴嵩?”
“張江陵?”有官員低呼。
“你沒睡醒吧?他們都死多少年了?”旁邊的同伴呵斥。
但是隊伍不由自主地放緩,越來越多的目光被吸引過去。
只見東西兩側回廊的墻壁,此刻已被一塊塊大小一致的玻璃畫框所覆蓋。
玻璃之后,是一幅幅或古舊絹本、或嶄新紙本的畫像!
好奇心驅使他們湊近觀瞧。
借著隨從高舉的燈籠和廊下特意增設的燭火,畫像的真容清晰起來。
這一看,幾乎所有官員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畫像上的人物,無一例外,盡然都是大明歷朝之首輔!
鼎盛時期的“三楊”楊士奇、楊榮、楊溥,還有解縉、商輅……
乃至近世的夏、嚴嵩、徐階、高拱、張居正、申時行、沈一貫、葉向高、方從哲……
直至當朝首輔,孫承宗!
居然還有李善長、胡惟庸、汪廣洋,這等于承認,首輔就是丞相。
每一幅畫像下方,都有一方小匾。
以精楷清晰地鐫刻著文字,簡短,卻直指核心――功與過。
官員們屏息凝神,逐一看去:
夏畫像之下:
“任內大力糾劾貪腐,整飭吏治,銳意改革兵事財政……然性剛愎,漸失眾心。”
嚴嵩畫像下:
“曾擢用胡宗憲等能臣御倭……然專權納賄,構陷忠良,禍亂朝綱。”
張居正像下:
“推行一條鞭法,綜核名實,國力為之一振……
然威權自擅,約束路,身后蒙禍。”
李善長:
“輔佐太祖平定天下,參與制定國家制度、《大明律》,恢復科舉,整頓賦稅……
居功自傲,結黨營私……”
所有人功不掩過,過不沒功。
評語冷靜得近乎殘酷,卻又讓人難以反駁。
歷史的風云、廟堂的博弈、個人的榮辱沉浮。
仿佛都凝結在這寥寥數語與一方畫像之中。
在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無聲地凝視著每一位經過的官員。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幾乎都匯聚到了最新的一幅畫像上――那是當朝首輔孫承宗。
此畫并非傳統筆墨,而是以炭筆素描而成,線條精準,光影分明。
將孫承宗坐于云臺、凝神思索的神態刻畫得入木三分,尤為寫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