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北京城,暑氣蒸騰,蟬鳴聒耳。
然而深闊的瑾身殿內卻自成一方陰涼天地,唯有熏香裊裊,伴著君臣奏對之聲。
御座上,天啟皇帝朱由校凝神傾聽著馬政重整的匯報。
內閣大學士張問達端坐于側,神色沉靜。
太仆寺卿房可麗與新任太仆寺少卿蕭奉之則恭立于御前,神情專注。
此時的蕭奉之,與年初剛受封時的蒙古臺吉已判若兩人。
他身著正四品的緋色官袍,腰束金荔枝帶,頭上展腳幞頭戴得端端正正。
數月京官的熏陶,讓他舉止間少了幾分粗獷,多了幾分符合官場儀軌的沉穩。
他面色平和,眼神專注,若非那比尋常官員更為深刻的輪廓和略顯黝黑的膚色。
幾乎與一位資深的京官無異。
他本以為這“少卿”之職不過是個虛銜。
是皇帝安撫歸附部落的象征性賞賜,領一份俸祿便是。
萬萬沒想到,朝廷竟真的將關乎軍國大事的馬政重任交予他參與管理。
“陛下,”房可麗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振奮。
“自正月定策,馬政新政于遼北、遼東推行近五月,成效初顯。
得益于蕭少卿鼎力協助,新辟官營牧場三處,劃定草場井然有序。
施政之順利,遠超臣等預期。”
朱由校聞,贊許地點點頭:
“蕭卿能體會朝廷深意,甚好。用心任事,朕心甚慰。”
“臣,叩謝陛下天恩!”蕭奉之立即叩拜,心中感激。
平身后,臉上露出一絲猶豫,欲又止,隨即轉為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向前半步,姿態比之前更加鄭重。
“陛下,”他的聲音略帶一絲忐忑,但很快穩定下來。
“蒙陛下信重,委以馬政重任。
臣近日巡察遼北,目睹各部落族人熱情雖高,卻多因循舊習,混牧散養。
于馬匹蕃息、草場永續,實有未盡之處。
臣……臣不才,結合草原古法與我大明農書所載,思得一補充之策。
或可更增成效,然……畢竟是臣一隅之見,不知是否妥當,懇請陛下圣裁?!?
這是他作為朝廷大臣,第一次上奏具體事務,心中不免緊張。
朱由校看出了他的忐忑,溫聲鼓勵:
“蕭卿但說無妨。朕與張閣老、房卿,皆愿聞其詳?!?
得到皇帝的鼓勵,蕭奉之不再猶豫。
從袖中取出那卷手繪的牧場圖,清晰而堅定地陳述起來:
“陛下,臣不揣冒昧,草擬此‘四季輪牧’之策,敬請陛下圣覽?!?
內侍接過圖紙,在御前展開。
只見圖上清晰地劃分著牧場區域,并用漢蒙雙語仔細標注。
蕭奉之指著圖解釋道:
“此法旨在順應天時地利。
春牧場,當選向陽避風之坡地,利于母馬生產幼駒,保全生機。
夏牧場,則近水源而高處,既可解酷暑之渴,又能避低洼處蚊蠅滋擾,保馬匹康健。
秋牧場,需劃定草籽繁盛之區,嚴控放牧,留存草種,以待來年勃發。
冬牧場,必設于背風山谷,并提前種植防風林,儲備足量干草,助牲畜安然過冬?!?
他見皇帝聽得專注,眼中露出贊許之色,便繼續深入道:
“此外,臣以為,可在各大馬市榷場增設一務。
牧民不僅能用馬匹、皮毛換取鹽鐵布帛,更可以其擁有的良種公馬之配種權折價。
或向官府換取其他物資,或由官府統籌,惠及更多牧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