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紫禁城奉天殿廣場。
寅時剛過,北京城還浸在濃稠的墨色里。
唯有紫禁城東南方的長安左門外,已聚集起一片鴉青色的身影。
四百名貢士,歷經鄉試、會試的千軍萬馬獨木橋,終于站到了這帝國最終的殿堂前。
他們按著會試的名次魚貫列隊。
空氣中彌漫著露水的微涼和一種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與激動。
宮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錦衣衛儀鸞司千戶高守謙,目光如炬。
嚴格搜查每一個即將踏入皇城的身影,確保無夾帶,無褻瀆。
穿過幽深的門洞,視野豁然開朗,巨大的奉天殿廣場在微熹的晨光中展現全貌。
漢白玉的丹陛層層疊疊,直通那象征著天下權力巔峰的奉天殿。
貢士們被引導至廣場指定位置,肅然站立。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丹陛之上,那些早已按班就位的朝廷重臣。
今日的朝堂,氣象一新。
自今上登基,銳意革新,賦予內閣首輔真正相權。
六部職權亦得以廓清強化,不再是過去那般掣肘重重。
吏部尚書周嘉謨,年逾古稀卻精神矍鑠。
執掌銓選、考功與養廉銀分發,威權日重,目光掃過下方的一眾貢士。
他身邊站著這次會試的同考官袁可立。
兵部尚書董漢儒,年屆花甲,在他的任期內,邊患漸平。
軍制革新也正由兵部左侍郎李邦華在遼東大力推進,更有新成立的海軍司。
兵部調度之權愈發順暢,眉宇間少了幾分焦灼,多了幾分沉穩。
刑部尚書黃克瓚老成持重,身邊站著基本可以確定接任的左侍郎顧大章。
顧大章精通律法,行事公正,剛直之名早已傳遍天下。
如今刑部司法慢慢獨立,權責分明,令人對帝國法度生出新的期待。
工部尚書袁應泰與右侍郎董可威,專注于天津港、海運船隊。
各地工坊、新政的諸多工程皆出自他們之手,務實而高效。
禮部正在轉型,尚書朱國祚清廉正直,右侍郎孫慎行乃東林元老。
主客清吏司改為外交清吏司,預示著未來將更多面對寰宇。
當然還有一批人與他們格格不入――都查院。
左都御史楊漣剛直不阿、忠勇無畏,性格純粹而極端。
他帶領的都查院御史官,猶如朝堂生態中的一座孤峰,也是一把利刃。
而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內閣諸公。
次輔劉一g看似不聲不響,但精通政務,深得帝心,首輔外出時都是他代理政務。
張問達以古稀之年主持馬政改革,志在千古。
韓p雖在外督師荊襄,其影響力猶在。
還有那位剛剛回京不久的重臣,他們的座師――少保朱燮元。
他先是以雷霆之勢平定四川奢崇明之亂,穩定西南。
旋即又督師遼東,在遼河之役中運用奇正相合之術大破建奴。
最終更是指揮若定,徹底平定遼東,完成改土歸流之壯舉。
此番回京,更被加封少保、兵部尚書銜,實掌五軍都督府事。
盡管在內閣的排位序列上仍在次輔劉一g之下,但其煊赫功勛與如日中天的聲勢。
已隱然與帝師首輔孫承宗比肩,形成了朝堂上“南北雙壁”的格局。
他身上帶著一股沙場淬煉出的肅殺之氣與運籌帷幄的自信,令人不敢直視。
首輔孫承宗,帝師、太傅,首勝遼東、經略蒙古,權傾天下。
真正的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他只簡單的站在那里,便有一種無形的氣場,連藩王亦需禮讓三分。
看著這些執掌帝國樞機的重臣,年輕的貢士們心中無不激蕩。
高居廟堂,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哪個飽讀詩書、胸懷韜略之士能不向往?
尤其是在這天啟新朝,皇權與相權、部權得以理順。
新政迭出,邊患敉平,正是大有為之時。
若能在此刻脫穎而出,得沐天恩,他日便可親身參與這革故鼎新的宏偉事業。
青史留名,豈非人生至幸?
一絲難以抑制的野心,如同春草,在眾人心底悄然萌發。
廣場上一片肅靜,只有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微聲。
辰時將至,曙光徹底驅散了夜色,金燦燦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