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三月二十四,北京城。
春意已深,柳絮紛飛,溫暖的陽光灑滿大地,驅散了最后一絲寒意。
然而,在這片暖融融的春光,卻一直沒有照進京城東南的貢院。
直到昨日深夜,才終于結束了長達半月有余的“鎖院”閱卷。
文華殿大學士朱燮元,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從堆積如山的試卷中抬起頭。
他雙眼布滿血絲,原本銳利的眼神也因過度勞累而顯得有些渾濁。
身旁,禮部尚書朱國祚早已靠在椅背上小憩,花白的胡須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袁可立、葉燦、盛以弘等同考官,也無不是面色憔悴,案頭燭淚堆積如丘。
這十幾天,他們與外隔絕,日夜埋首于朱卷之中。
分房、薦卷、爭論、搜落卷……
每一步都關乎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四千名舉子的前途,無人敢有絲毫懈怠。
葉燦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對朱燮元恭敬道:
“閣老,此番閱卷,下官真是大開眼界。
南直、江西、浙江等地,才俊輩出,此榜堪稱明星薈萃,實為我朝難得之盛況。”
朱燮元微微頷首,沙啞著聲音道:
“知名的文震孟、倪元璐、黃道周、祁彪佳……皆在其列。
更有劉必達這等后起之秀奪魁,確是人才濟濟。
諸公辛苦,且回去好生歇息,午時準時放榜。”
眾人勉強振作精神,相互拱手,這才步履蹣跚地各自散去。
朱燮元望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外面正有數千雙焦急的眼睛,在等待著決定命運的一刻。
而榜上這四百人,未來都將視他為座師。
午時正,禮部衙門外。
人山人海,人頭攢動,從全國各地匯聚而來的舉子們。
以及看熱鬧的京城百姓,將衙門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期待、恐懼混雜的氣息,幾乎令人窒息。
“放榜了!放榜了!”
不知誰高喊了一聲,人群瞬間如同炸開的鍋。
只見禮部官員在軍士的護衛下,鄭重地將一張巨大的黃榜張貼在照壁上。
那耀眼的明黃色,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會元是劉必達!”
“劉必達是何人?竟能力壓文文起、陳明卿?”
“兄臺有所不知,劉必達出自吳縣劉氏,世代耕讀傳家也!”
“文起兄,恭喜高中!”
“汝玉兄,同喜同喜!彝仲兄也在前列!”
“幼玄兄,我等日后便可同殿為臣了!”
“沒有……怎么會沒有……”
一個頭發斑白的老舉子喃喃自語,眼神逐漸失去光彩,他已是第五次參會試了。
突然在榜單末尾看到自己的名字,“中了!我中了!”
老舉子猛地抓住身旁同伴的胳膊,手指顫抖地指著榜上自己的名字。
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咽:
“三十年了……蒼天不負,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終于……”
他語無倫次,激動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周圍投來無數理解、羨慕乃至嫉妒的目光。
榜上有名的,瞬間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相識者互相道賀,不相識者也投來艷羨的目光。
二十五歲的會元劉必達,被眾人圍在中間,他面色潮紅,努力維持著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