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自嚴立刻接口,他的臉色比孫承宗更顯凝重,幾乎是帶著一絲愁苦:
“陛下,元輔所,正是臣切膚之痛。
衛所制雖敗,然其軍戶屯田,至少能勉強自給,朝廷所費有限。
若全改為募兵,依此新制餉銀標準,即便只維持京營與九邊精銳,歲餉亦需增銀數百萬兩!
這尚未計算汰撤舊軍所需之恩餉,新政未成,朝廷還無法負擔這樣的開銷。
請陛下三思,此事非不愿,實當下不能也!”
兵部尚書董漢儒沉吟片刻,他更多考慮的是過渡與執行的難題:
“陛下,畢部堂所慮甚是。再者,衛所軍戶數十萬,盡數遣散,恐生亂于地方。
擇優募入新軍,則汰者必生怨望,易被奸人裹挾。
此事牽一發而動全身,需有周密安置之策,徐徐圖之,方可避免動蕩。
臣以為,或可于遼東、京畿先選一二精銳試行新制,觀其成效,再議推廣。”
五軍都督府代表、英國公張維賢這位勛貴領袖的擔憂兵權和土地的問題:
“陛下,廢除衛所,軍戶轉為自耕農,自愿參軍,此策本意甚好,可杜絕軍官侵占和軍戶地位低下的問題。
然則,地方豪強、州縣官吏,豈會坐視如此大片田土?
都司如今轉為協調機構,權勢已非昔比,如何能確保這些田畝能完全交到農民手中。
很可能被層層盤剝、中飽私囊?臣恐…最終落到軍戶轉化農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再者,各地衛所軍官,雖多不堪戰,然其勢盤根錯節,驟然奪其根基,恐生不測。”
惠安伯張慶臻也點頭附和:
“英國公所極是。陛下,新制中‘衛’、‘將軍’、‘總兵’之權責,又如何遷轉?
且總兵權柄日重,直轄都司、衛、將軍,雖有事時權宜之計,然亦需防微杜漸。”
這時,站在末尾的李邦華忽然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引得眾人都望向他。
這位最近以整肅京營而聞名的官員目光銳利:
“陛下,臣非常贊同此事,但尚有一慮:
新制規定,衛所、將軍不得直聯地方,須經都司,遇都司克扣,可上書都督府,直達御前。
此雖為制衡,然則,若都司與地方勾結,或都督府通道壅塞,一線軍官申訴無門,又當如何?
豈非反受其掣肘?軍中怨氣若不能上達天聽,必生禍患。
臣請陛下于此事上,再設一獨立監察通道,或允將軍、衛指揮使密折專奏之權,以防萬一。”
朱燮元第一次參加議事,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份計劃沉思。
朱由校端坐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御案,目光從一位位大臣臉上掃過。
他們提出的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
財政、安置、貪腐、權責、監察他預料到了會有阻力,卻沒想到如此具體而深刻。
他改軍制的熱情,遭遇了冰冷而堅硬的現實。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