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五萬米高空的啟航者之城進入了模擬黑夜模式,但窗外的星空卻因為沒有任何大氣遮擋而顯得越發璀璨刺骨。
宿舍徹底安靜下來后,李星野獨自坐在a號臥室那張具有溫度自動調節功能的智能床沿上,開始整理自己帶來的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
包里沒有什么值錢的物件,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點干糧。
當手翻到包底的時候,那條印著紅雙喜字樣的嶄新毛巾掉了出來。
毛巾被疊得整整齊齊,四角對齊,連一個多余的褶皺都沒有。
那是他媽的手藝。
那雙因為常年在黃土地上勞作、手指關節粗大且布滿裂口的手,在臨行前一晚,坐在煤油燈下,把這條在鎮上超市買來的毛巾疊得比大商場柜臺里的展品還要規整。
李星野迅速彎腰撿了起來,緊緊攥在手里,然后極其寶貝地把它塞到了枕頭底下。
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雖然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但他動作依然很快,仿佛不想讓這座冷冰冰的未來之城窺見他內心最柔軟的底色。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注意到了智能書桌上嵌著的那塊散發著微光的通訊面板。界面上有一行極其簡潔的懸浮文字提示:
量子加密民用通訊終端,已接入藍星低軌道衛星網,可直接撥打地表任何民用頻段電話,通話免費,不受物理延遲影響。
李星野盯著屏幕猶豫了會。
他的手指懸在虛擬按鍵上方,腦海中閃過母親那張被黃沙風霜刻滿皺紋的臉。
隨后,他深吸了一口氣,憑借著記憶,按下了一長串數字,撥出了那個遠在大西北偏遠山村的號碼。
通訊幾乎是瞬間接通,只響了半聲鈴。
“喂?”
他媽的聲音從五萬米高空的量子信道那頭傳過來,沒有一絲電流的雜音,沒有因為跨越平流層而產生的半點延遲,清晰得就像是她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后說話。
“信號咋這好?星娃子?你到了?”
“到了?!崩钚且昂斫Y滾了一下,刻意壓平了嗓音里的波動,“一切都好,住的地方比電視上大富豪住的還要好。”
“吃了沒?”
“吃了?!?
“吃飽沒?”
“吃飽了,肉管夠。”
電話那頭,他媽沉默了幾秒,隔著遙遠的距離,李星野甚至能聽到老屋外面呼嘯而過的西北風聲。
“那就好?!?
又沉默了兩秒。
“家里的羊我托給隔壁二叔了,你走得急,家里沒啥牽掛。在那天上好好念書,聽老師的話,不用操心家里。”
“嗯?!崩钚且爸换亓艘粋€字。
通話不到兩分鐘。他媽說了聲“早點睡,別熬壞了眼睛”,便掛斷了電話。
李星野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從枕頭底下重新把那條紅雙喜毛巾摸了出來,攥在手里。
這短暫的通話沒有消除他的孤獨,反而讓那股孤獨感在這浩瀚的星空下被無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