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又一個子系統被安裝、調試、測試、確認。

每一個“完成”的背后，都是數百個小時的精密勞動和無數次的參數校核。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總裝進度條在全息屏幕上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五。

直到2028年8月10日。

總裝的第二十八天。

比周衍設定的三十天目標提前了兩天。

“報告周總。”

張博遠的聲音在實驗室里響起。

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嘴唇干裂，胡子拉碴。

但他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洪亮。

“燭龍原型堆――”

“全部一百三十七個子系統――”

“總裝完畢。”

“系統聯調全部通過。”

“所有參數均在設計包線之內。”

他深吸了一口氣。

“裝置狀態，就緒。”

實驗室里。

所有工程師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們從各自的工位上站起身，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實驗室正中央那座裝置。

燭龍。

此刻，它已經不再是幾個月前那個只有框架和線圈的原型骨架。

它已經變成了一座完整的、精密的、充滿了力量感的工程杰作。

直徑五米的環形主體，通體覆蓋著銀白色的超導磁體模塊和冷藍色的液氦冷卻管路。

數以千計的傳感器和監測探頭如同神經末梢一般密布在裝置的每一個角落。

粗壯的射頻天線從裝置的四個象限方向伸出，如同四把指向中心的金屬長矛。

底部的偏濾器系統如同一個巨大的金屬漏斗，準備接收從等離子體中排出的雜質和熱量。

整座裝置被安放在加固的混凝土基座上，基座下方是三層獨立的隔振系統，可以將任何外部震動衰減到近乎為零。

淡藍色的狀態指示燈沿著裝置的外輪廓均勻分布，此刻全部亮著，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光芒。

如同一顆沉睡的心臟上，那些監測生命體征的電極在安靜地閃爍。

等待著被喚醒。

等待著第一次跳動。

周衍走到裝置前面，仰頭看著它。

這座裝置里面即將發生的事情，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將會復現太陽內核中每時每刻都在發生的物理過程。

氫的同位素，氘和氚，在極端高溫和極端高壓下，相互碰撞、融合，形成氦原子核，同時釋放出一個高能中子和巨大的能量。

這就是核聚變。

太陽的能量來源。

宇宙中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可見物質所使用的能量產生方式。

而現在，人類要在藍星上，在這座直徑五米的裝置中，復現這個過程。

不是瞬間的、不可控的復現，那是氫彈。

而是持續的、穩定的、可控的復現。

是可控核聚變。

是人類科技皇冠上最耀眼的那顆寶石。

周衍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面對著疲憊但興奮的工程師。

“辛苦了。”

三個字，簡短。

但所有人都從這兩個字中聽出了真誠。

周衍不是一個善于表達情感的人，他的贊美永遠是克制的、惜字如金的。

但正因如此，當他說出“辛苦了”三個字的時候，分量就格外重。

“都回去休息。”周衍說。

“至少睡二十四個小時。”

“然后――”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銀白色的裝置。

“準備點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