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腹氣喘吁吁,道:“回稟陛下,小的親眼看到了,汴渠壩上確實破了一個口,容家兵正帶著村民加固堤壩。那缺口處,當真長著兩棵樹,根須纏著夯土、埽垛,奇詭神異,不似凡俗!”
張廷心中僥幸被擊碎,連連跌了兩步,失了魂般:“完了。越王真化成樹了,這可怎么辦是好?”
張廷正是前幾日剛在汴梁登基的新皇帝,改國號為楚。越王仁義,駐兵汴梁,幫楚皇張廷抵御叛黨容、趙大軍。兩天前的除夕,越王帶著兩萬精兵去汴京城外伏擊容沖,兩萬大軍一去便沒再回來,零零散散跑回來的士兵說,他們中計了,反被容軍埋伏,越王和容沖過招,打到后面不見蹤影。
張廷一聽壞了,越王該不會是被容沖殺了吧?他趕緊派斥候去偵查越王下落,意外得知會戰那日,劉麟殺了看守逃了回來,意圖炸毀汴渠堤壩。蘆荻塢的村民說,幸虧那日前攝政公主趙沉茜在,一箭射死了劉麟,力挽狂瀾,她的妹妹和一個鶴發男子化為樹木,堵住了決堤缺口。
聽村民描述形容,那個神秘男子正是越王元宓!
張廷被這個消息驚得魂不守舍,趕緊派心腹去蘆荻塢查探。心腹帶回來的消息徹底絕了張廷的僥幸,汴渠確實有決堤痕跡,原本一覽無余的堤壩上也一夜間長出兩株大樹,那么多村民親眼所見,做不得假。
元宓死了,誰來助他守城!張廷慌得走來走去,回頭問:“村民有沒有透露容家軍的動向,尤其是那兩位?”
“水堵住當夜,容將軍和趙安撫使就回去了,只留下容家軍幫村民修葺房舍,夯固堤壩。第二天來了一個文官,說是統計受災情況,所有因救汴渠損失的財物,安撫使大人俱原價償還。如今不止蘆荻塢,汴渠旁許多村子都傳頌容將軍和安撫使的恩德。蘆荻塢村長上書要為他們倆立長生碑,讓后世兒孫永遠感念安撫使和容將軍救村護河之恩,安撫使回話說不用,真正救了村子和下游百姓的是那兩棵樹,若他們真有心感謝,好生照料那兩棵樹就是了。村民便自發在那兩棵樹前立了功德碑,供為護村神樹。小的去時,許多人在樹下祭拜,聽口音不止有蘆荻塢,其他村子的人也拖家帶口趕來了。”
張廷聽到趙沉茜和容沖的所作所為,別說村民,連他也覺得此二人仁厚道義,可追隨效忠。張廷深知自己就是個傀儡,有劉豫、劉麟父子前車之鑒在先,他還哪敢真把自己當汴京皇帝,這把龍椅不止燙屁股,還催命啊!
張廷愁得頭發都要白了,忽然耳邊傳來一道破空聲,一支羽箭釘入張廷身后圓柱,尾羽猶在嗡嗡作響。張廷嚇得腿彎一軟,心腹立刻拔劍,擋在張廷前方,如臨大敵:“什么人竟敢擅闖皇宮,還不出來束手就擒!”
這句威脅強硬的毫無底氣,張廷定了定神,拔出羽箭,拆下箭尖的信。
信上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明日午時,遇仙樓見。”
送信的主人沒要求必須他一個人去,大大方方寫出時辰地點,可見不怕張廷設伏。是啊,他們都能摸到御前,沖著他射箭卻不取他性命,可見對宮廷布置了如指掌。送信的主人,實在不難猜。
心腹要帶人去追刺客,張廷抬手:“不用追了。”
他回頭,正值日暮,余暉灑在層臺累榭上,碧瓦朱甍,金光粼粼,再遠處的汴京宅院酒樓鱗次櫛比,浩如天宮。他望著這副莊嚴壯美卻又不屬于他的勝景,自自語道:“追不到的。”
第二日午時,張廷帶著心腹和二十多個侍衛,準時出現在遇仙樓。并非他信任對方,只帶了二十人赴宴,而是因為他只有這么多人。
他本是汴梁一個小官,因各方面都不偏不倚,換之和了一輩子稀泥,慢慢熬到三司使,被蕭太后選中,一夜間成了皇帝。張廷穿上龍袍后,從沒有覺得揮斥方遒,只覺戰戰兢兢。
他入仕以來雖無建樹,但深諳一點,槍打出頭鳥,任何時候都不要成為出風頭的那個。他謹小慎微了一輩子,臨了,卻出了大大一回風頭。
他被選為皇帝,被迫豎成一張靶子,受所有人審判。他不敢得罪北梁人,也不敢得罪舊主趙家,更不敢接受別人示好。這種時候收錢收人,是要上斷頭船的!這二十多名侍衛,是他為官多年,積攢下的全部家底。
遇仙樓之約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更不會通知北梁守軍來埋伏。越王失蹤,兩萬精兵幾近全殲,守城的北梁軍隊如今正亂成一團,根本沒空搭理張廷。張廷也得以不聲不響出宮,來遇仙樓赴這場鴻門宴。
遇仙樓是正店之一,汴京繁華那會是南北客商聚集之所,熱鬧得很,可惜自從北梁人占領汴京,客商大大減少,遇仙樓也蕭條下來。今日更是門庭冷落,一路走來,一個外客都沒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