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噩夢。自從父親海州戰敗后,劉麟時常做這個噩夢。他擦去冷汗,本想繼續睡覺,但耳邊傳來抑揚頓挫的羊骨湯餅的五種熬制方法,還貼心地附上契丹話,一遍復一遍,無窮無盡,吵得人無法靜心。
最重要的是,劉麟為了顯示自己和士兵同甘共苦,行軍以來一直吃的是干糧,如今夜深人靜,被迫聽人講述如何用羊骨高湯熬熱騰騰的湯餅,五臟廟不爭氣地餓了。
趙沉茜真不愧最毒婦人心,無論他們在城墻下如何辱罵,趙沉茜都固守城池不出,只會在晚上將菜譜描述得更詳細一點,通過留音海螺傳遍曠野,吵得他們一夜不得安寧。越王用過禁音咒,但禁音咒要消耗法力,而趙沉茜那邊的妖器卻不知疲倦,不管他們能不能聽到,都兀自嘰里呱啦著。
元宓很快就覺得沒必要了,他已辟谷多年,不覺得湯餅和干糧有什么區別,掐禁音咒耗神耗力,他被容沖偷襲,受了重傷,正在休養元氣,不能將法力浪費在這種無關小事上。
元宓覺得是無關小事,但對底層兵卒可不是。他們每日聽著海州士兵變著花樣換菜譜,而自己卻風餐露宿,節衣縮食,怨氣不知不覺滋生。劉麟苦笑,便是他深夜聽到羊骨湯餅都忍不住犯餓,何況兵卒呢?
趙沉茜這一招用心昭然若揭,但陽謀高明之處就在于,哪怕他們看穿了她的用意也無計可施,只能加倍約束士兵,嚴管軍紀。劉麟這幾天憋了一肚子無名火,他們進攻,趙沉茜龜縮在高城深塹后,不理不睬;他們想要休息,她大晚上來擾人清夢,讓人不得清靜。要打不痛痛快快打,要休息不能好好休息,劉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別提多窩火了。
這個蛇蝎婦人,難怪她攝政那幾年,無論南燕北梁,都又懼又恨地罵她妖女。她出招刁鉆狠辣,睚眥必報,但要是罵她不擇手段,又無法指摘什么。
湯餅已經說到如何下鍋了,劉麟實在忍無可忍,披衣起身,出去散口氣。
齊軍營地淹沒在黑暗中,顯示出一股刻意的寂靜。不遠處海州城墻上兩團火炬熊熊燃燒,宛如地獄惡犬的眼睛,伏在深不見底的曠野,不動聲色注視著他們,極具壓迫感。然而它嘴里卻絮絮念叨著湯餅做法,滑稽又詭異。
劉麟知道父親戰敗就是因為火燒糧倉,因此對火的管控很嚴,天黑后除了巡邏士兵,不允許任何人點火。他環顧一圈,皺起眉頭。
中軍營帳邊怎么那么多明火?既不安全,還暴露位置,萬一敵人夜襲怎么辦?劉麟沉著臉上前,冷不丁道:“站住,你們在做什么?”
正在烤燒餅的巡邏士兵們連忙站起來,面色訕訕,領頭的都頭道:“參見陛下。小人并非故意觸犯軍規,而是實在太餓了。糧草庫發的餅放了太久,有一股霉味,小人想著烤一烤會好吃些。請陛下恕罪。”
劉麟當然知道軍糧味道不好,但是,他身為皇帝都能忍,為何他們不能?劉麟冷戾道:“既然知道觸犯軍規,還敢明知故犯?領軍棍四十,即刻執行。”
其他人一聽,紛紛求情:“陛下,饒了都頭吧,他也是怕我們餓肚子。越王命我們繞營巡視,一更一替,每個營都要出人,我們下半夜可以休息,但都頭還要帶另一隊巡邏,明日攻城照舊,稍有怠慢,越王就要重罰。這種時候打他軍棍,這是要都頭的命啊!”
劉麟聽到他們口口聲聲說奉越王的命,心頭邪火更甚。連一群士卒都知道搬出越王壓他,他這皇帝有什么臉面可!
這次征戰名義上是劉麟御駕親征,但軍中大事都聽越王安排,連攻城都是越王安排好了,臨時派哨兵來通知他,但搬運輜重、填埋廁坑等瑣事,卻一股腦丟給劉麟。
劉麟知道自己在遷怒,但他乃是大齊皇帝,御下不嚴,何以立威?他冷冷瞥了都頭一眼,道:“籠絡人心,求情脫罪,罪加一等,領軍棍八十。”
士兵聽了大急,都頭忙攔住他們,低頭抱拳:“小人遵命。”
巡邏士兵們忍著氣,給劉麟行禮后繼續巡邏。劉麟看著他們明明不忿卻又不得不順從的樣子,心道這就是權力。
可是還不夠,他要做大齊真正的皇帝,一呼百應,天下歸順,而不是跟在北梁人身后看眼色。劉麟走了一圈,心火散了些,睡意上涌,回帳營休息去了。不遠處巡邏的士兵瞥見劉麟回營,氣得不輕:“他倒是去睡覺了,我們要餓著肚子守夜,都頭要挨八十軍棍,明日還得替他們賣命攻城。輸了是死,贏了沒飯吃,不也是死。”
“少說兩句吧,萬一被聽到,我們也得挨軍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