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告訴親信士兵,他后來悟到的劍意雖然極大節省了靈力,不至于沖擊心脈,但他的身體已支持不了多久了。他還有許多仇敵要殺,他的命,得留著。
都是和海州軍一樣的燕朝兒郎,他不愿和他們自相殘殺,若能和平突圍,當然更好。
戴淮按皇帝授意,趕羊一樣將容沖趕到陷阱里,便適時地跟丟了人。他帶著禁軍圍在一條街外,遠遠觀望,伺機補刀,好坐收漁翁之利。然而他預料中容沖和歸真觀拼得你死我活的場面并沒有出現,院墻里面劍光閃爍,倒像是國師這邊的幫手一個接一個出事了。
不應該啊,容沖武功再厲害,以一敵五,外加陣法克制,不死也得半殘吶。他還能是金剛不壞之身?
戴淮心里有點打鼓,命令手下跟上,悄悄靠近院墻。忽然,一陣陰森之感襲過,戴淮抬頭,看到一縷黑霧飛快劃過頭頂,很快在夜色中難以辨認。然而,一道令人肅然生畏的劍氣隨即劃破長空,火龍環繞在側,照亮了蒼穹,黑霧無所遁形。
戴淮親眼看著那縷黑霧在劍氣下毫無招架之力,像陣炊煙一樣被劍氣斬斷,逸散的精魂被火龍燃燒殆盡。禁軍看不懂,疑惑問:“指揮使,這是什么意思?護法大人呢?”
戴淮沉著臉:“那縷黑煙就是國師的護法。”
“啊?”禁軍震驚,“他這就死了?”
是啊,官家奉他們為座上賓,他們竟如此無用。樹鬼都被逼得出竅逃跑,更不必指望其他幾個大妖,戴淮肅容,道:“疏散周邊百姓,逆賊不知學了什么邪魔歪道,屠戮道士,大開殺戒,恐會禍亂京師。諸將士聽令,隨我浴血奮戰,保護太后圣上,保護無辜百姓。”
“究竟是誰,在禍亂京師?”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容沖握著劍,信步從皓月殘垣中走出來。他解下腰帶處的霸下印,展示給戴淮,也展示給后面浩浩蕩蕩的禁軍將士和圍觀百姓:“這是白玉京至寶之一,霸下印,太祖親手賜給容家先祖,將降妖除魔、保家衛國之重任交托于白玉京。從此,霸下印變為白玉京歷代掌門信物,從不離身,舉世皆知。我父母秉承先祖遺志,三十年來奔波各地,捉妖除祟,不敢有一日懈怠使命。諸位都是從軍之人,應當聽說過我父母的事跡,知曉我沒有夸大,他們當得起赤膽忠心、澤被蒼生這八字。可是他們卻橫死他鄉,尸骨無存,死得不明不白,朝廷屢屢推說線索不足,無法追查,今夜我卻發現父親的掌門印出現在妖物手中,堂而皇之招搖過市,這是何天理?”
后方騷動起來,確實,相比于看不到摸不著的皇帝皇后,市井對白玉京更有實感。尤其是容復夫妻,多年來斬妖除魔,為民除害,卻分文不取,深藏功名,這些事跡都有口皆碑。容家和皇家的恩怨百姓管不著,但容復夫妻被妖獸襲擊,朝廷說是意外,但轉頭容復的法寶就出現在國師手里,實在把大家當傻子。
有圍觀百姓竊竊私語:“如果真是亡父的信物,確實該追回。唉,收歸國庫便也罷了,為何要賜給一群妖魔,怎能不讓人寒心。”
戴淮并不知霸下印的事,更沒料到樹鬼無能到有霸下印傍身,還能被容沖反殺。戴淮見狀不對,立刻道:“這是先帝的案子,官家繼位時容復已死,霸下印也不在內庫,官家如何知曉?但你犯上作亂、擁匪自重卻叛的是當今圣上,你莫要借題發揮,用你父母的死,來為你自己謀逆開脫。”
容沖看著戴淮,氣笑了,倏然冷了臉:“哪個人子,會希望父母不明不白慘死,明明一生為公,身后清譽卻要被你這等無知之人污構,來換一個叛國的借口?世代忠良,竟落得如此下場,這樣的君,讓人如何忠?”
“顛倒黑白。”戴淮罵道,“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此乃天道倫常。你卻滿口大不敬,將容家的遭遇凌駕于忠君愛國之上,如此目無君父,哪配談忠孝!”
容沖收起霸下印,知道已沒什么可說的了,但他看著黑暗中無數雙沉默的眼睛,覺得那些糾纏了他多年的噩夢,與其憋在心里自耗,不如說出來讓大家都不痛快:“指揮使春風得意,一心為新主效命,已在心里給我定了罪,我不善辭,沒力氣再和你辯什么忠孝。但你說我顛倒黑白,我卻不敢茍同。我讓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顛倒黑白。”
容沖在聲音里注入內力,對著黑壓壓的禁軍,以及街巷內外眾多商販行人,朗聲道:“我今日來臨安,無意傷人,只是想求個公道。吾父吾母降妖除魔,護百姓安寧,長兄在京領殿前司,護皇城安寧,次兄在金陂關守疆,護大燕安寧。容氏一族為朝廷身先士卒,可是朝廷卻說容家通敵叛國,罪不容誅。我父母在來京途中遭到妖物暗算,尸骨無存;二兄出城迎敵,卻因援兵久久不到萬箭穿心,戰死沙場;大兄奉皇命查案,卻被同僚偷襲,戰至力竭,經脈俱斷;我亦被朝廷下獄,在容家先祖親自督建的煉妖獄中,受盡拷打。容家到底做錯了什么,要受此冤屈?先帝也好,當今圣上也罷,口口聲聲罵我忘恩負義,叛國通敵,我請眾位評評理,究竟真的是我叛國,還是他們殘害忠良,不配為君!”
“大逆不道!”戴淮怒喝,“逆賊,竟敢對先帝和官家不敬,將此獠就地格殺,以正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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