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驚鴻站在紅墻下,默然長望,殿前司侍衛在后面嘟囔:“我們受苦受累,卻哪兒都不受待見,妖物倒搖身一變成了座上賓,要我們給它們打下手。如今這世道,越發沒道理了?!?
蕭驚鴻往后瞥了一眼,侍衛不情不愿閉嘴。蕭驚鴻淡淡道:“我曾是福慶殿下舊部,哪怕被皇后收為義弟,在官家眼里終究是外人。要不是他還需人牽制國師,也不會留著我,說起來,是我拖累了你們。”
“指揮使,屬下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殿前司侍衛憤憤不平道,“分明是國師欺君惑主,挾勢弄權,把好好的宮城搞得烏煙瘴氣。我們只恨官家被妖道蒙蔽,怎么會怪您呢?”
被人蒙蔽?蕭驚鴻不置可否,恐怕那位小皇帝心里明白得很,他和元宓一丘之貉,不過是相互算計、相互利用罷了。也實在可笑,小皇帝連龍椅都是殿下扶他坐穩的,他自己幾斤幾兩,憑什么覺得他能算計得了元宓呢?
別自作聰明到最后,為旁人做了嫁衣裳吧。
蕭驚鴻身在其中,很明白臨安看似繁華昌盛,但市井之上,高層就是一灘爛泥。曾經蕭驚鴻了無生志,不過渾渾噩噩混日子,有這么多人陪他一起墮落,他求之不得,但現在不同了。
他在蓬萊島受傷,半夢半醒之際看到了殿下,但等他完全醒來,入目卻是一個漁女,自稱他的救命恩人。蕭驚鴻當然嗤之以鼻,他發瘋了一樣在沿海尋人,對臨安的差事不聞不問。他越找越遠,等那股魔障過去,理智回籠,終于覺出不對勁。
他不相信自己看錯了,但他找了這么久還沒有下落,只有兩種可能,殿下不愿意見他,或者有人從中作梗。
很可能兩者皆有。
蕭驚鴻宛如當頭棒喝,他怎么忘了,謝徽這個偽君子也在島上?蕭驚鴻氣勢洶洶回臨安找謝徽算賬,結果剛一回府,就被急召入宮。
宮里不知為何很缺人手,調來大量士兵守宮城。蕭驚鴻冷眼看了一會,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皇宮里定然藏著一個要犯,重要到皇帝不惜放大量士兵在臥榻之側。但趙苻已貴為皇帝,朝中都是他的應聲蟲,還有什么人能讓他如臨大敵?
蕭驚鴻暗暗留了心,今夜突然異動,聽說是侍衛親軍司在瑤華宮遇刺客。具體細節不許外傳,但殿前司和親軍司的關系千絲萬縷,蕭驚鴻還是打聽到,夜襲瑤華宮的刺客不是旁人,乃是容沖。
蕭驚鴻面上冷漠如常,極力壓制心底的驚濤。如果說他是思念過甚出現了幻覺,可是現在容沖也跑來臨安救孟太后,這說明了什么?
殿下沒死,殿下真的回來了。唯有殿下,才會不惜一切代價營救孟太后。
所以,在蓬萊島救他的人當真是殿下。她明明救了他卻將他丟在海邊,任由一個漁女占領功勞,殿下還在生他的氣,是嗎?
蕭驚鴻心中悸痛,但隨即轉為高興,殿下對他生氣,這是好事,真正可怕的是殿下無喜無悲,徹底視他為陌生人。只要他幫忙救出孟太后,或許,殿下還愿意給他一次機會?
蕭驚鴻腦中已經飛快盤算起來,如果來的是容沖,那么一切疑團迎刃而解。瑤華宮調去四個營的禁軍,看起來重重守衛,嚴陣以待,但以趙苻的性格,陣仗越大越說明有詐。要是蕭驚鴻沒猜錯,瑤華宮里的孟太后多半是假的,真正的太后應當被轉移到宮里了。
但他不受趙苻信任,被安置在外圍做肉盾,無法探聽到更多細節。蕭驚鴻不愿坐以待斃,對手下說道:“國師乃是官家的恩人,這些年救亡圖存,幫了官家不少忙,這些話以后不許再說。你們在這里守著,我去福寧殿看看?!?
殿前司侍衛們見蕭驚鴻如此愚忠,扼腕不已,無可奈何抱拳:“是?!?
蕭驚鴻繞著福寧殿巡視,沒一會,看到宋知秋帶人出來了。蕭驚鴻想了想,主動上前行禮:“卑職參見皇后。娘娘,這么晚了,您這是要去哪里?”
大內太監看到蕭驚鴻,不耐煩趕人:“宮闈之事,閑雜人等不得打探?!?
“公公。”宋知秋抬手,攔住太監,笑著示意蕭驚鴻過來,“驚鴻,你終于來見本宮了。前幾天你去哪里了?本宮本想向官家舉薦你去守瑤華宮,可惜你不在,硬生生錯失了良機?!?
蕭驚鴻溫順應是,心里卻想趙苻忌憚他,根本不會將演空城計這么要緊的事交給他,即便他在臨安隨時候命,又有何用?但面對宋知秋,蕭驚鴻只是道:“是我不爭氣,辜負了娘娘的提攜?!?
宋知秋上下打量他,問:“還在尋你那位救命恩人?本宮倒是好奇,一介村婦,該是何等國色天香之姿,能勾得你茶飯不思,為她遣散府中姬妾,連前程都不顧了?”
蕭驚鴻聽到宋知秋提起救命恩人,眼中飛快閃過陰鷙,但最終忍下來,道:“皇后說的是,鄉野村婦,哪里比得上前程似錦。是卑職公私不分,望皇后恕罪?!?